炕桌上摆着两碗苞米碴子粥、一碟咸菜疙瘩、半块窝窝头。
林曼殊已经坐在炕沿上了,手里端着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粥。
陈拙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碗,埋头就吃。
苞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入口又香又糯。
咸菜疙瘩是去年秋天腌的,咸里带着一丝酸,配着粥正好下饭。
一碗粥喝完,他又掰了半块窝窝头,蘸着碟子里的咸菜碎,塞进了嘴里。
“明儿个早起。“
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
“带贾卫东上山。“
林曼殊“嗯“了一声。
她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早点儿回来。“
陈拙点了点头。
“放心吧。“
他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天黑之前准到家。“
林曼殊抿了抿嘴,没再说啥。
她起身收拾碗筷,往灶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
“陈大哥。“
“嗯?“
“别光顾着给人家弄吃的。“
她的声音轻轻的:
“自个儿也得吃饱了再走。“
说完,她就转身进了灶房,又给陈拙拿出特意煮的两个鸡蛋。
陈拙见状,顿时就笑了。
……
入了夜,屯子里就安静下来了。
连狗都不叫了。
白天闹腾了一整天,人乏,狗也乏。
老陈家的院子里,煤油灯早就灭了。
何翠凤老太太睡得最早,天一擦黑就上了炕,被窝一蒙,不到半袋烟的工夫,鼾声就起来了。
徐淑芬在外屋地把明儿个要蒸的窝窝头和好了面,搁在灶台上头用湿布盖着,醒一宿。
那面盆是搪瓷的,边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底子。
她洗了手,又到后院瞅了一眼自留地里的菜苗子,这才回屋睡了。
陈拙和林曼殊也早早歇下了。
明儿个天不亮就得上山,不能贪晚。
整个马坡屯都沉在一片黑暗里。
没有路灯——这年头,屯子里连电都没有,到了晚上,能指望的就是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今儿个的月亮倒是亮堂。
半个月牙挂在西边的天上,清清冷冷的,往地上洒了一层薄薄的光。
树影子、房影子、院墙影子,黑黢黢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大约是后半夜了。
屯子西头,老王家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那声音不大,搁在白天根本听不见。
可夜深人静的,这一声就显得格外刺耳。
“嘘——”
王有发从院门缝里挤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扣子也没系,敞着怀。
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脚趾头的布鞋,走一步拖一步,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手里头攥着一把铁锹。
那铁锹的木柄磨得溜光,锹头上缺了个口子,是干了好些年的老家伙什儿了。
王有发弯着腰,猫着身子,顺着院墙根儿往东边溜。
他走得极慢。
每走两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
确认四下里没有动静了,才又往前挪两步。
跟做贼似的。
实际上,他干的这事儿,确实也跟贼差不了多少。
白天大队长宣布了自留地的划分。
老王家分到了林缘地,紧挨着老黄家的荒坡地。
两块地之间,钉了一根木桩子做标记。
那木桩子是白天顾水生亲手钉的,胳膊粗的松木杆子,砍尖了往地里一楔,露出地面半尺来高。
按说这桩子钉在哪儿,地界就在哪儿,没啥好争的。
可冯萍花不这么想。
她白天回到家就骂上了。
林缘地本来就不好,野猪隔三差五下山祸害庄稼,能种出什么名堂?
骂完了,她又琢磨开了。
老黄家那块荒坡地,虽然也是荒地,可坡上头那一片地势高,朝阳,土质比林缘地强那么一丢丢。
要是能把木桩子往老黄家那头挪一挪……
“也不用多,十厘米就行。”
冯萍花是这么跟王有发说的:
“谁还拿尺子去量不成?”
王有发一开始不敢干。
“要是被人瞅见了……”
“半夜三更的,谁瞅见?”
冯萍花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个窝囊废。”
“这点子胆量都没有,还指望你干啥?”
王有发被骂了一顿,最后还是认了命。
他这辈子,在冯萍花跟前就没硬气过几次。
……
月光底下,王有发猫着腰,摸到了那根木桩子跟前。
他蹲下身子,先用手摸了摸。
桩子钉得挺结实,入土半尺多,晃了晃,纹丝不动。
他心里头直打鼓。
抬头四下里看了看。
周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远处老赵家的院子里,一只狗翻了个身,“呜”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王有发咽了口唾沫。
他把铁锹插进桩子旁边的土里,往一边撬了撬。
土松了些。
他又换了个方向,再撬。
桩子终于松动了,左右摇了摇。
他双手攥住桩子,使了把劲儿,“吭哧”一声,把桩子从土里拔了出来。
拔出来了。
他攥着桩子,往老黄家那头挪了挪。
十厘米,也就一巴掌宽。
他目测了一下,差不多了。
正准备把桩子重新插进去。
“嗯?”
就在这时候,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王有发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桩子差点脱了手。
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底下,一个黑影正从老黄家那头摸过来。
那黑影也弯着腰,猫着身子,手里也攥着一把铁锹。
两个人在木桩子跟前,面对面地碰上了。
“谁?!”
王有发的声音都变了调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铁锹下意识地横在了身前。
对面那人也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两步。
月光从云层后头探出来,惨白的光照在两张脸上。
王有发瞪着对面。
是黄仁义。
黄仁义也瞪着王有发。
嘴张得老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杵在那儿。
一个手里攥着拔出来的木桩子,一个手里攥着铁锹。
夜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
远处有只猫头鹰叫了两声,怪瘆人的。
谁也没先开口。
空气像是凝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黄仁义先反应过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有发手里的木桩子上。
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空出来的窟窿。
他啥都明白了。
“王有发。”
黄仁义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他妈半夜出来挪桩子?”
“你还说我?”
王有发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但气势上一点都不含糊:
“你手里那铁锹是干啥用的?”
“你也是来挪桩子的吧?”
黄仁义的脸一下子僵了。
他手里确实攥着铁锹。
他确实也是来挪桩子的,不过是往老王家那头挪。
黄大嫂的原话是,那个冯萍花不是啥好东西,她家的林缘地挨着老黄家的荒坡地,保不齐她使坏往咱这头挤。
他们可不能吃这个亏,让黄仁义今晚就去,把桩子往她那头挪挪。
可眼下……
两个人面面相觑。
贼碰上了贼。
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尴尬。
风吹过来,把路边一棵老榆树的枝杈刮得“咔吧咔吧”响。
黄仁义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往四下里瞅了瞅——好在是后半夜,连看家的土狗都缩在窝里不出来了。
王有发的眼珠子也转了两圈。
他下意识地把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生怕被第三个人瞧见。
要是让旁人知道了,半夜偷挪地界的木桩子,这帽子扣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轻了,在大会上做检讨。
重了,好不容易分到手的地都得收回去。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
最后,还是黄仁义先开了口。
“这事儿……”
他干咳了一声:
“谁也别说出去。”
王有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成。”
他瞅了瞅手里的桩子,又瞅了瞅地上那个窟窿。
沉默了两息。
他把桩子重新插回了原来的位置。
用脚踩了踩,把周围的土踩实了。
黄仁义也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转过身,猫着腰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住了。
回过头,压着嗓子说了句:
“王有发,下回你再来,我可不客气了。”
“得了吧。”
王有发也回了一句:
“下回你再来,我让我家那口子堵你。”
黄仁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冯萍花的战斗力,整个马坡屯谁不知道?
那是连徐淑芬都能对骂三个回合的主儿。
他讪讪地哼了一声,不再搭腔。
两个黑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溜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院门“吱呀”一声开,“吱呀”一声关。
老王家那边,冯萍花还没睡。
她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搭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补丁褂子。
煤油灯没点,怕费油。
就摸着黑等。
听见院门响了,她立马开口:
“咋样?木桩子挪成了没?”
说着,冯萍花嗤笑一声:
“要我说,老黄家也是个傻的,自家自留地的木桩子不盯紧了,活该被咱家占便宜!”
说完,王有发的脸色却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