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空感慨。
他仰头打量了一下树洞的位置,又看了看树干的粗细。
红松的树皮粗糙,手脚能扣得住。
但树干太粗了,没法环抱。
好在树干上还残存着几截断掉的枯枝,可以当脚蹬子用。
陈拙把褡裢往地上一放。
他从褡裢里摸出一段绳子,一头系在腰间,另一头咬在嘴里。
然后,他双手抠住树皮的裂缝,脚蹬着枯枝,开始往上爬。
红松树皮上还带着冻雨没干的水汽,滑得很。
他爬了几步,脚底下一溜,差点没掉下去。
“嘶……”
他咬紧牙关,重新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又往上蹬。
一步、两步、三步……
好在【踏浪客】的技能不光管水上的事儿,在湿滑的环境里,抓地力也比常人强出不少。
约摸爬了一盏茶的功夫,他终于爬到了树洞跟前。
他找了根粗壮的枝杈,两条腿骑在上头,身子稳住了。
然后往树洞里看。
这一看,他心里头就明白了。
树洞里头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松脂味儿。
那是老松脂。
红松上了年头以后,树干内部的松脂会慢慢渗出来,积攒在树洞里。
新鲜的松脂是流淌的,可陈了几年、几十年的老松脂,就变成了粘稠的半凝固状态。
黏得很。
粘手粘脚,像浆糊似的。
流金的右爪子,就陷在这层老松脂里头。
爪尖被粘住了,越挣扎,粘得越紧。
“你这傻东西……”
陈拙低声骂了一句。
他大概猜到了是咋回事。
估计是流金在捕猎的时候,猎物慌不择路,钻进了这棵被雷劈裂的红松的树洞。
流金俯冲下来,爪子抓住了猎物。
可猎物是从洞口钻进去的,流金的翅膀展开有两米多,根本挤不进这个簸箕大的洞口。
爪子够着了猎物,身子却被卡在外头。
更倒霉的是,爪尖被洞里的老松脂给粘住了。
想走,走不了。
想飞,飞不起来。
就这么卡了三天三夜。
正想着呢,忽然,树洞深处传来一阵尖利的叫声。
“吱吱——吱——”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洞里头探了出来。
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身深褐色的皮毛,喉咙底下有一撮亮黄色的毛。
紫貂。
那小家伙从流金的爪子底下钻了出来,站在洞口,冲着流金“吱吱”地叫唤。
那叫声……
不像是害怕。
倒像是在嘲笑。
“吱吱,吱吱吱——”
它蹦了两下,在流金面前晃了晃尾巴,又“吱吱”叫了两声。
那神态,得意得不行。
流金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它歪着脑袋,冲那紫貂“嘎”了一声。
那声音里全是不甘,要不是流金的爪子这会儿被老松脂黏住了,只怕这会儿上去非得把紫貂的皮给抓烂了。
陈拙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紫貂身上,仔细看了两眼。
“嗯?”
他有些讶异,轻轻咦了一声,旋即就眯起了眼睛。
这只紫貂……不太对劲儿。
野生的紫貂见了人,要么跑,要么躲,绝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地蹲在洞口。
可这只不但不跑,还歪着脑袋看着陈拙,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像是……认识他。
陈拙再仔细看了看那只紫貂的左耳朵。
“这不是……”
陈拙的眼睛一亮。
他认出来了。
这是老金头养的那只紫貂。
之前在山里头碰见过。
那只缺了半个耳朵尖的紫貂,当时还偷了罗易的钢笔来着。
“你个小祖宗。”
陈拙哭笑不得:
“流金是追你才栽进去的吧?”
那紫貂好似真能听懂人话一般,这个时候,刚巧就这么“吱”了一声,关键还歪了歪脑袋,就好像是在承认陈拙所说的话。
它看着陈拙,尾巴又晃了两下,像是在炫耀。
陈拙没工夫跟它计较。
他从腰间抽出猎刀,小心翼翼地往树洞里探。
刀刃贴着流金的爪子根部,慢慢地往老松脂里切。
那老松脂确实黏。
刀刃下去以后,像切冻实了的蜂蜜似的,黏刀。
得一点一点地剐。
陈拙动作很轻,也很慢。
流金的爪子上有利爪,爪尖锋利得能撕开兔子皮。
稍不注意伤了手,那可就麻烦了。
“别动,流金。”
他低声说道。
流金似乎听懂了。
它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陈拙的手。
陈拙一刀一刀地剐着松脂。
黄褐色的松脂碎屑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约摸过了小半个钟头。
“嗒。”
最后一团松脂被剐掉了。
流金的右爪子终于挣脱了出来。
“咕——”
它低叫了一声,翅膀猛地一展。
金褐色的大翅膀“呼”的一下张开,差点把陈拙扇下树去。
“嘿,你这家伙!”
陈拙赶紧抱住树枝,骂了一句:
“我救你,你还想把我扇下去?”
流金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
它收起翅膀,歪着脑袋看了看陈拙,“咕咕”地叫了两声。
声音低沉而温顺。
像是在道歉。
陈拙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流金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走吧。”
他说道:
“飞雪还在窝里等你呢。”
“蛋快孵出来了。”
“你当爹的,不能缺席。”
流金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
然后,它猛地蹬开树干,双翅一展。
“唰!”
一道金褐色的影子冲天而起。
穿过层层树冠,直入云霄。
头顶上盘旋的乌鸦群一看正主出来了,顿时作鸟兽散。
“呱呱呱……”
叫了几声,眨眼就跑没了影儿。
刚才还嘚瑟得不行呢,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拙长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红绳。
林曼殊扎过的红发绳,这会儿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了些,紧紧地贴在手腕上。
他笑了笑,没取下来。
留着吧。
挺好。
旁边,那只紫貂还蹲在树洞口,歪着脑袋看着他。
“吱?”
它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你还不走?
陈拙刚要说走,但是定睛冲着那树洞一看,突然呼吸一滞。
那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