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草绳往秸子上一系,站起身来:
“你咋来了?”
“不是说今儿个在天坑那边忙活呢吗?”
“师父,出事儿了。”
陈拙走到他跟前,也没客套,开门见山:
“流金丢了。”
赵振江的脸色一变。
“丢了?”
他皱起眉头:
“咋回事儿?说清楚。”
陈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飞雪下了蛋,流金出去捕猎,三天三夜没回来。
天坑基地那边的人都看着呢,这三天里,天上连流金的影子都没见着。
赵振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冻雨倒是停了,但风还在刮,从西北方向过来的。
“虎子。”
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
“你先别慌。”
“金雕丢了这事儿,老辈子碰上过不少回。”
“有几个传下来的法子,我教你。”
陈拙立刻竖起了耳朵。
“第一个,叫‘观天相’。”
赵振江蹲在条凳旁边,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嚓”地划了根火柴点上。
吧嗒了一口,才接着说:
“金雕是大体型猛禽,翼展两米多。”
“这么大的家伙,飞起来极度依赖上升气流。”
“它不像小鸟似的瞎飞乱窜,那太耗力气。”
“它得找‘风道’。”
“风道?”
陈拙问。
“就是山里头的气流通道。”
赵振江吐出一口烟:
“你在山里头跑了这么些年,应该知道。”
“有的山谷,两面是山,中间是豁口。”
“风从豁口灌进去,往上一冲,就是一股子上升气流。”
“金雕最喜欢在这种地方滑翔,省劲儿。”
他指了指天上:
“这两天刮的是西北风。”
“如果流金是被风带跑了,或者追猎物追远了,它大概率会顺着风道往东南方向滑。”
“你要找,就往东南边的背风坡找。”
“尤其是那些悬崖边上,上升气流最旺盛的地方。”
陈拙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第二个,叫‘看盘头’。”
赵振江又吧嗒了一口烟:
“金雕要是只是贪玩儿或者迷路了,它通常会在高空盘旋。”
“那叫‘盘头’。”
“你找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老辈子管那种地方叫‘望天砬子’——就是山顶上突出来的大石头。”
“你躺在石头上,仰着脸往天上看。”
“如果在半空中瞅见有个黑点在画圈圈,那就是在盘头。”
“有可能就是流金。”
“第三个法子,最管用。”
赵振江敲了敲烟袋锅子,把残烟磕在地上:
“叫‘听老哇子闹营’。”
“金雕是天上的王。”
“但它一旦落了单、受了伤、或者被啥东西困住了,那些小鸟就敢欺负它。”
“尤其是老哇子。”
他说的老哇子,就是乌鸦。
“乌鸦这畜生,记仇,又贱。”
“平时被金雕追着跑,心里头窝着一肚子火。”
“一旦金雕落难了,方圆几里地的乌鸦全得赶来,围着它疯了似的叫,俯冲下去啄它。”
“痛打落水狗。”
他看着陈拙:
“你进了林子,不要光看地。”
“要听。”
“如果在寂静的老林子里头,忽然听见成群的老哇子炸了锅似的乱叫,而且是冲着一个地方不散,那下头必有大货。”
“要么是猛兽,要么就是落难的金雕。”
陈拙的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
乌鸦就是最好的向导。
“还有。”
赵振江站起身来,往屋里走:
“你等着。”
他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折腾了一阵。
没一会儿,出来了。
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根皮绳,绳头上系着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拳头大小,沉甸甸的。
另一样是一个桦树皮做的小哨子,拇指粗细,上头刻着几道纹路。
“这个。”
赵振江把皮绳递给陈拙:
“叫‘轴子’。”
“以前驯鹰的时候用的拟饵,里头包的是干兔子皮。”
“你爬到高处,使劲儿抡,让这东西在空中呼呼地转。”
“金雕眼睛尖,隔着几里地都能瞅见。”
“它要是认得这东西,就会产生条件反射,往这边飞。”
陈拙接过轴子,掂了掂。
不重,但结实。
“这个。”
赵振江又把桦树皮哨子递过来:
“叫‘唤鹰哨’。”
“每个猎人跟自个儿的鹰,都有一套声波密码。”
“我这个哨子,是当年熬鹰的时候做的。”
“你拿去,用长—短—长的节奏吹。”
“那声音凄厉得很,在山谷里能传出去老远。”
“如果流金还活着,听见这哨声,它会‘咕咕’地叫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进了林子,留意树叶子上的‘天屎’。”
“天屎?”
“就是金雕的粪。”
赵振江比了个手势:
“猛禽拉的屎跟一般鸟不一样,是喷出来的,一片白浆子,跟石灰似的。”
“干了以后,老显眼了。”
“你在岩石上、树叶上看见新鲜的白灰点子,说明金雕刚从那儿过。”
“再就是挂翎。”
“金雕翼展大,在密林子里低空飞的时候,翅膀容易刮蹭。”
“灌木丛、树杈子上要是挂着铁锈红色的绒羽,那就是路标。”
“顺着挂翎找,准没错。”
陈拙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谢谢师父。”
他把轴子和桦树皮哨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褡裢里。
赵振江看着他,叹了口气:
“虎子。”
他的语气缓了下来:
“金雕是猛禽,命硬。”
“三天没回来,不一定就是出了大事。”
“兴许是追猎物追远了,兴许是被啥东西绊住了。”
“你进山以后,沉住气,别慌。”
“越慌越找不着。”
“我知道。”
陈拙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快步往自个儿家走。
……
推开院门的时候,屋里头正热闹着。
何翠凤老太太坐在炕头上,手里攥着一把苞米须子,正往一个小竹篓里编。
徐淑芬在外屋地忙活,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棒子面糊糊。
林曼殊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小口小口地喝水。
她这阵子害喜,一天到晚泛酸水,只能靠温白水压着。
“虎子?”
徐淑芬听见动静,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
“你咋这会儿回来了?”
“不是说中午在天坑那边吃吗?”
陈拙把褡裢往炕沿上一放。
“娘,流金丢了。”
他开门见山。
“丢了?”
徐淑芬愣了一下。
何翠凤老太太手里的苞米须子也停了。
“金雕丢了?”
老太太皱起眉头:
“咋丢的?”
陈拙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三天了,一点影儿都没见着。”
“我打算进山找。”
“师父教了我几个法子,应该能找着。”
徐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那只金雕在儿子心里头的分量。
“那你……”
她犹豫了一下:
“啥时候走?”
“这就走。”
陈拙弯腰从炕底下翻出一双干爽的绑腿布,蹲在地上往小腿上缠。
“带了吃的没有?”
徐淑芬赶紧去灶台那边翻。
“锅里的糊糊还没好呢……”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盖底下摸出两个粘豆包,又切了一块昨天剩的窝头,用一方粗布包了:
“先拿着垫巴垫巴。”
“进了山,别饿着。”
陈拙接过布包,塞进褡裢里。
“陈大哥。”
林曼殊从炕沿上站起来。
她放下搪瓷缸子,快步走到里屋,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袱。
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根红绳。
那红绳是她平时扎头发用的,细细的,红得鲜亮。
“给你。”
她把红绳递到陈拙面前。
陈拙愣了一下。
“这是……”
“栓上吧。”
林曼殊的声音轻轻的:
“我听爷爷说过……”
说到这儿,她偏过头去,看了看堂屋里的林松鹤。
林松鹤今儿个正好在这边帮着修缮一台旧水泵,这会儿正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喝水。
听到外孙女婿的话,他放下搪瓷缸子,接过话茬:
“虎子。”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当年我刚来关外的时候,也听老把头说过一个讲究。”
“进山找丢了的猎鹰,身上要栓一根红绳。”
“说是栓了红绳,能跟山神爷借一双眼睛。”
“帮你在万千林木里头,把自家的鹰找出来。”
他笑了笑:
“我一个海城的人,原本不信这套。”
“可入乡随俗嘛,信不信的,图个心安。”
陈拙看着手里那根红绳。
细细的,红艳艳的,还带着一股子皂角的味道。
是林曼殊平时洗了头发以后,用皂角水泡过再扎上去的。
他没多想,把红绳往左手腕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谢了。”
他冲林曼殊笑了笑。
“我走了。”
陈拙把褡裢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出了门。
“早点回来!”
徐淑芬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陈拙扬了扬手,没回头。
徐淑芬的神色有些担忧,但也没有法子。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吃的喝的从大山里要来,但大山的危险……同样也要虎子这样的跑山人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