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吃了没有?”
赵丽红的声音把陈拙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还没呢。”
陈拙放下茶缸。
“那正好。”
赵丽红笑着说:
“我去整两个菜,你跟学军喝两盅。”
“嫂子,不用麻烦了。”
陈拙摆了摆手:
“我待会儿还得赶回去呢。”
“赶啥赶?”
顾学军一把按住陈拙的肩膀:
“好不容易来一趟,咋也得吃顿饭再走。”
他冲赵丽红努了努嘴:
“丽红,把那瓶烧酒拿出来。”
赵丽红应了一声,转身往里屋走。
陈拙推辞不过,只好坐了下来。
没多大会儿功夫,赵丽红就整了两个菜出来。
一盘是炒鸡蛋,用的是陈拙带来的土鸡蛋,黄澄澄的,香喷喷的。
一盘是凉拌青菜,也是陈拙带来的,脆生生的,拌了点儿盐和醋。
还有一碟子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拿来下酒。
“虎子,来。”
他举起搪瓷杯:
“好久没见了,你嫂子的手艺,你尝着点。”
陈拙诶了一声,夹了块咸菜疙瘩送进嘴里。
“学军,厂里最近咋样?”
他问道。
“还那样呗。”
“车间里忙得很,天天加班。”
“不过也好,活儿多,工分就多。”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就是粮食定额紧了点儿。”
“重体力劳动,每个月四十五斤,听着不少。”
“可架不住活儿重啊,吃得也多。”
“到月底,就剩个五六分饱了。”
陈拙听了这话,没吭声。
他又夹了块鸡蛋,送进嘴里。
这年头,城里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虽然有粮食定额,可定额是死的,肚子是活的。
干重体力活儿的工人,一顿饭能吃半斤粮食。
一个月四十五斤,哪里够吃?
“这些海货,你留着慢慢吃。”
陈拙说道:
“大虾、乌贼,都是顶饱的东西。”
“拿来熬汤、炖菜,能多撑几顿。”
顾学军点了点头,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
“虎子,谢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初那五十块钱……”
“行了,别提那个了。”
陈拙摆了摆手:
“那是你的心意,我收了。”
“今儿个这些东西,是我的心意,你也收着。”
“咱俩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楚。”
顾学军愣了一下,旋即咧嘴一笑。
“成。”
他说道:
“不算清楚。”
……
饭后,陈拙起身告辞。
“学军,我得走了。”
他说道:
“天黑之前,得赶回马坡屯。”
“我送送你。”
顾学军站起身,跟着陈拙往外走。
两人走到门口,陈拙忽然停下脚步。
“学军。”
“嗯?”
“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顾学军愣了一下:
“啥话?你说。”
陈拙沉吟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你那大舅哥吕文博……”
“往后,还是离远点儿。”
顾学军一愣。
“咋了?”
陈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这年头,有些东西,不是啥好东西。”
“尤其是外头送的。”
“收了,不见得是福气。”
他顿了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顾学军愣了片刻,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在钢厂干活儿的,虽然是个车间工人,可厂里的政治学习也没少参加。
老大哥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陈拙的话,他听明白了。
“虎子,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
“谢谢你提醒。”
陈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走了。”
他转身往镇外走去。
顾学军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线洒在陈拙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顾学军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虎子的话,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那照相机……
还是离远点儿吧。
……
陈拙出了镇子,顺着山路往马坡屯走。
日头渐渐往西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刚才的事儿。
吕文博那一家子,往后怕是要出事儿。
苏联专家送的照相机,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就是个烫手山芋。
更何况,赵德发那张嘴,到处嚷嚷。
这事儿,迟早得传出去。
到时候,有心人往上头一告,吕文博就吃不了兜着走。
陈拙摇了摇头,把这些事儿暂时搁到一边。
这是人家的事儿,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能做的,就是提醒顾学军一句。
至于听不听,那就是顾学军自己的事儿了。
……
山路崎岖,走起来费劲儿。
陈拙脚步不停,一路往前走。
等回到马坡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徐淑芬正在喂鸡。
她瞧见陈拙进了院门,直起身来。
“回来了?”
“回来了。”
陈拙应了一声。
“东西都送到了?”
“送到了。”
徐淑芬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鸡食往地上一撒。
“那就好。”
她说道:
“进屋吧,饭在锅里温着呢。”
陈拙应了一声,迈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娘。”
“嗯?”
“往后要是有人问起学军家的事儿,您就说不知道。”
徐淑芬愣了一下。
“咋了?”
“也没啥。”
陈拙摇了摇头:
“我就是说一嘴,提个醒儿。”
他没再多说,推门进了屋。
徐淑芬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孩子,话里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