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吴愣了一下。
他看着陈拙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行。”
他点了点头:
“你要干,我就陪你干。”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这活儿熬人,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陈拙点了点头:
“吴大爷,那就麻烦您了。”
“麻烦啥?”
独眼吴撇了撇嘴:
“这是正事儿。”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角,翻出一个旧布袋子。
“明儿一早,咱们就开工。”
“今儿个你先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熬胶这活儿,一熬就是两天多,中间不能断。”
“你要是半道上撑不住,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陈拙点了点头。
“知道了,吴大爷。”
他站起身来,朝独眼吴拱了拱手:
“那我先回去了,明儿一早来找您。”
“去吧去吧。”
独眼吴摆了摆手:
“早点歇着。”
……
从独眼吴家出来,陈拙顺着村路往家走。
夜色已经深了,村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山林里的虫鸣。
陈拙走在土路上,脑子里还在琢磨熬胶的事儿。
四十九个时辰,三个阶段……
他在心里把独眼吴说的要点又过了一遍。
烈火化骨,文火养膏,阴阳收膏。
火候是关键。
火大一分就焦,火小一分就不透。
这可不是纸上谈兵能学会的,得实打实地干才行。
他正琢磨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里头,有人在高声嚷嚷,有人在尖着嗓子骂。
听着就像是在吵架。
陈拙皱起眉头。
这大半夜的,谁家闹起来了?
他加快脚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刚走到自家院子门口,就瞅见徐淑芬从屋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脸上的神情又气又急。
“娘?”
陈拙一把拉住她:
“大晚上的,这是去哪?”
“虎子!”
徐淑芬一看到陈拙,顿时就来了劲。
她一把拽住陈拙的胳膊,就往外头走:
“来得正好!跟我走!”
“咋了?”
“白寡妇家出事儿了。”
徐淑芬气得嗓门都高了:
“她娘家人欺负咱们马坡屯没人!”
“撒泼撒到咱们头上来了!”
“真是反了天了!”
陈拙皱起眉头:
“咋回事儿?”
“她娘家人要把晴晴带走。”
徐淑芬一边走一边说:
“说是要把孩子送到山沟沟里,给人当童养媳!”
“那帮瘪犊子玩意儿,就想拿孩子换彩礼钱。”
“白寡妇嫁到咱们马坡屯,就算再不好,也是咱们马坡屯的人!”
“晴晴也是咱们屯子里的娃儿。”
“他们想带走人?也得问问咱们同不同意。”
陈拙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童养媳?
现在是新社会,可不兴童养媳这一套封建陋习。
他没多说什么,顺着徐淑芬的劲,大步往白寡妇家走。
……
白寡妇家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油灯的光晕从屋里透出来,照亮了一张张愤怒的脸。
周桂花站在人群前头,手里也攥着一把扫帚,虎着脸。
孙翠娥站在她旁边,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像打雷。
几个下乡的知青也来了,丁红梅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铁青。
就连林曼殊也在。
她护着王晴晴,站在人群后面。
王晴晴缩在她身后,小脸上还带着泪痕。
左边脸颊上,有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院子中央,白寡妇正拿着扫帚跟几个人对峙。
她的眼眶通红,头发散乱,嘴唇哆嗦着,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对面站着四个男人,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五六十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一张脸上满是皱纹。
她的嘴巴撇着,眼神阴恻恻的,看着就不像好人。
四个男人都是壮年汉子,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儿的。
他们站在老太太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白寡妇。
“你给我把孩子交出来!”
老太太尖着嗓子嚷嚷:
“晴晴是我们老白家的种。”
“她爹死了,我这个当奶奶的有权管!”
“我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彩礼都收了。”
“你凭啥不让她走?”
白寡妇攥着扫帚,浑身发抖。
“晴晴是我闺女!”
她的声音沙哑:
“我不同意,谁也别想带走她。”
“你同不同意管个屁用?我还是你亲娘呢!晴晴是我外孙女,凭啥我不能管?”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传来一阵骚动。
“虎子来了,虎子来了!”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噌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院门口看去。
陈拙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徐淑芬。
老太太身后,那个年纪最小的男人脸色一变。
他拉了一把自己亲娘,压低声音:
“娘,陈拙来了。”
“咱们……要不还是走吧?”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
“怕啥?”
她旁边站着的大儿子也粗声粗气地开口:
“老四,你怕个球?”
他撇了撇嘴:
“他陈拙再能,还能管别人的家事?”
“再说了,咱们兄弟四个都在这儿。”
“他有三头六臂啊?”
“还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几个大汉子?”
老四听了这话,脸上的惧色稍微消了些,可还是有些心虚。
陈拙没理会他们的议论。
他走到王晴晴跟前,蹲下身子。
“晴晴,让叔瞅瞅。”
王晴晴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她的左脸上,一个巴掌印红通通的,肿得老高。
陈拙微微眯眼,站起身来,转头看向白寡妇。
“谁打的?”
白寡妇的眼眶通红,目光落在自己亲娘身上。
“是我娘打的。”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恨意:
“我娘说晴晴脑后生反骨,翅膀硬了,扇了她一巴掌。”
陈拙“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瞅啥瞅?”
她色厉内荏地嚷嚷:
“这是我们老白家的家事!”
“跟你有啥关系?”
陈拙没理她。
他的目光从老太太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大儿子身上。
那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一脸横肉。
他瞪着陈拙,梗着脖子:
“咋?你想咋地?”
“我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事儿!”
“你管得着吗——”
“啪!”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
那汉子的脑袋“唰”地一下偏向一边,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
他愣住了。
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老太太更是愣得嘴巴都合不拢。
“你……你敢打人?”
她尖叫起来:
“反了天了!”
“老大!老二!老三!给我打他!”
她旁边的三个儿子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就要往上冲。
可他们刚迈出一步——
“啪!”
“啪!”
“啪!”
三记耳光,一个不落。
陈拙的动作快得像闪电,三个汉子还没看清他的手是咋动的,脸上就各挨了一巴掌。
三个人捂着脸,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陈拙收回手,神色淡淡的,像是刚才不过是拍了几下蚊子。
他看着那四个捂着脸的汉子,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你们娘打了孩子一巴掌,我替孩子还回来。”
“一人一下,不多不少。”
“现在,咱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