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海在老牛槽上扯着嗓子喊:
“快跳!”
陈拙也想跳。
可他脚底下的甲板,已经承受不住这个离心力了。
那些腐烂的木板,在剧烈的晃动中“咔嚓咔嚓”地碎裂。
“咔嚓——”
陈拙脚下一空。
整个人笔直地往下坠。
“虎子——”
刘亮涛的喊声在耳边远去。
陈拙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落。
“砰——”
他重重地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疼。
浑身上下都疼。
但他顾不上疼,睁开眼睛四处打量。
周围一片漆黑。
只有头顶上方,有一个破洞,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他刚才掉下来的地方。
他掉进了幽灵船的底舱。
……
底舱里头,海水已经漫上来了。
血红色的,带着一股子刺鼻的铁锈味儿。
水已经漫到了陈拙的腰部。
而且还在往上涨。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防水手电筒,按下开关。
“咔嗒——”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手电筒里射出来,在黑暗中晃动。
陈拙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这是幽灵船的底舱,也就是最下层的货舱。
四周都是生锈的铁板,到处都是红褐色的锈迹。
海水从各个裂缝里往里灌,“哗哗”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腐臭味儿,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
那是甲烷的味道。
陈拙心里头一紧。
甲烷是有毒的。
在这种密闭的空间里,甲烷浓度一高,人就会中毒窒息。
得赶紧找出口。
他举着手电筒,四处寻找。
头顶上那个破洞太高了,足有两三丈。
水还在往上涨,但要涨到那个高度,还得好一会儿。
他等不了那么久。
“有别的出口没有……”
他一边寻思,一边用手电筒四处照。
忽然,光柱扫过一根粗大的铁疙瘩。
陈拙愣了一下,把手电筒的光调回去。
那是一根断裂的铁龙骨。
幽灵船的主龙骨,是整条船的脊梁骨。
这根龙骨不知道啥时候断了,斜斜地插在底舱里。
露出水面的那一截,足有水缸那么粗。
但吸引陈拙注意的,不是龙骨本身。
而是龙骨上头密密麻麻吸附着的一团团东西。
那东西黑乎乎的,像肿瘤一样鼓起。
有的大如拳头,有的小如核桃。
一团团、一簇簇地挤在一起。
在红色的锈水中,反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紫金色的。
幽幽的。
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这是……”
陈拙眯起眼睛,凑近了看。
那是牡蛎。
一种黑色的牡蛎。
壳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手电筒的光芒下闪着紫金色的光。
普通的牡蛎,壳是灰白色的。
这种黑色的、还闪着紫金色光芒的牡蛎,他还是头一回见。
水位还在上涨。
已经漫到了陈拙的胸口。
没时间多想了。
他淌着水走到龙骨跟前,伸手去抠那些黑色的牡蛎。
那玩意儿吸得挺紧,得使劲儿才能抠下来。
陈拙从腰间拔出军铲,用铲刃去撬。
“咔嚓——”
一只牡蛎被撬了下来。
他用手掰开。
壳里头的肉已经腐烂了,散发着一股子腥臭味儿。
但在那腐烂的肉里头——
“咕噜——”
几颗圆溜溜的东西滚了出来,落在陈拙的掌心里。
沉甸甸的。
像铁蛋子似的。
陈拙举起手电筒一照。
那是珍珠。
黑色的珍珠。
个头不小,最大的有龙眼那么大,最小的也有黄豆粒儿那么大。
表面光滑,泛着一层幽暗的光泽。
黑珍珠。
这玩意儿陈拙听说过。
比普通的白珍珠值钱得多。
好东西。
他把那几颗黑珍珠往自己怀里的油布袋子里一塞。
然后继续撬牡蛎。
时间紧迫,他动作飞快。
撬下一只,掰开,把里头的珍珠抠出来。
再撬下一只,掰开,抠珍珠。
不是每只牡蛎里都有珍珠。
十只里头,大概能出两三只。
但架不住数量多。
那龙骨上密密麻麻的牡蛎,少说也有上百只。
陈拙撬了二三十只,抠出了七八颗黑珍珠。
水位已经漫到了他的脖子。
空气里的怪味儿也越来越浓了。
那是甲烷。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陈拙把最后一颗珍珠塞进袋子里,开始四处寻找出口。
头顶的破洞太高,爬不上去。
得找别的路。
他举着手电筒,在底舱里四处照。
忽然,他看见了一道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
是从外头透进来的光。
那光是从侧面的船壳板上透进来的。
陈拙淌着水过去一看。
船壳板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
那裂缝足有一人多高,半人多宽。
边缘已经被海水侵蚀得坑坑洼洼,长满了锈迹。
八成是几十年前触礁撞开的口子。
光线就是从那儿透进来的。
“有救了。”
陈拙松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筒塞进怀里。
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血红色的锈水中。
水下一片昏暗。
只有那道裂缝透进来的光,像是黑暗中的一盏灯。
陈拙奋力游向那道光。
穿过裂缝的时候,锋利的铁皮边缘划破了他的胳膊。
一阵刺痛。
但他顾不上。
使劲儿往外钻。
“哗——”
他从裂缝里钻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碧蓝色的海水包围着他,阳光从水面上透下来,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他奋力往上游。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
“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带着咸腥的海风味儿。
从来没觉得空气这么好闻过。
“虎子!”
头顶上方传来一阵喊声。
陈拙抬头一看。
老牛槽就在几米开外,正焦急地盘旋着。
刘长海趴在船舷上,脸都白了。
“快,扔绳梯下来!”
陈拙喊了一嗓子。
刘亮涛手脚麻利,把绳梯扔了下来。
陈拙攥住绳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刚爬上甲板,还没站稳呢——
“轰——”
一个巨浪从幽灵船那边拍了过来。
正好拍在陈拙刚才上浮的位置。
要是再慢一步,他就被那浪给拍进海里去了。
“我滴个乖乖……”
孙彪看着那巨浪,脸色发白:
“虎子,你小子命大啊。”
“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
陈拙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身上。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海水泡得火辣辣的疼。
陈拙站起身,抱紧怀里的袋子,往身后的幽灵船看了一眼。
那船已经彻底沉下去了。
只剩下半截桅杆还露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沉下去。
“走。”
他说道:
“别在这儿待着了。”
“万一再来一波'龙王打饱嗝',咱们可受不住。”
众人纷纷点头。
刘明涛赶紧钻进船舱,发动柴油机。
老牛槽调转船头,往来时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幽灵船,渐渐消失在白雾里。
……
返航的路上。
众人围坐在甲板上,看着那一堆收获,又喜又愁。
喜的是,这趟出海收获不小。
十几桶鲨鱼肝油、一株赤金柳。
还有之前藏起来的龙涎香。
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值老鼻子钱的好东西。
愁的是,这些东西咋藏?
鲨鱼肝油好说,那是交给上头的任务。
龙涎香之前已经藏好了,没人知道。
可这赤金柳……
“这玩意儿太扎眼了。”
刘长海皱着眉头:
“回去要是让人瞅见了,不好交代。”
“可不是嘛。”
孙彪也跟着点头:
“尤其是这红柳。”
“这么大一株,往哪儿藏?”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犯愁。
陈拙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这么着吧。”
他开口了:
“鱼翅咱们不留。”
“刘叔,咱们先去罗津港,把那些老鲨鱼翅送给对岸的军官。”
“还有之前说好的,给彼得洛夫船长也送一份。”
“这是人情,得还上。”
刘长海点了点头。
之前出海的时候,罗津港那边的朝鲜军官帮了不少忙。
苏联船长彼得洛夫也给他们提供了不少情报。
这些人情,确实得还。
“那这红柳呢?”
郑大炮指了指甲板上那株珊瑚:
“这玩意儿咋整?”
陈拙走到那株珊瑚跟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那珊瑚刚捞上来的时候,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黏液。
那是珊瑚虫的尸体。
散发着一股子腥臭味儿,熏得人直皱眉头。
看着压根不像啥值钱的东西。
倒像是一堆从海里捞上来的烂树枝。
“就这样。”
陈拙站起身:
“别处理它。”
“就让它这么臭着、烂着。”
“回头混在废柴堆里,谁也看不出来。”
“这主意好!”
孙彪一拍大腿:
“这玩意儿看着就像枯树枝。”
“往柴火堆里一扔,谁能想到是宝贝?”
“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处理。”
众人纷纷点头。
这法子虽然糙了点,但管用。
至于黑珍珠的事儿,陈拙没说,这玩意也叫做菱铁珍珠,是他自个儿拼命折腾回来的。
他自己收着,回去给家里女人当弹珠玩,倒也不是不行。
而就在陈拙等人商量回程的时候。
海的那面,江的对岸……
长白山,掀起了不一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