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钱讪讪地笑了笑。
陈拙低头,仔细看着手心里的那个“虫子”。
那玩意儿这会儿已经不动了,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表面那层黑色的“壳”,在日头底下闪着微光。
细看之下,那“壳”不是光滑的,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碎片粘连在一起。
碎片与碎片之间,还能看见丝状的东西。
像是……某种黏合剂。
陈拙用指甲抠了抠那层“壳”。
硬邦邦的,抠不动。
“让我瞅瞅。”
孙彪走过来,从陈拙手里把那东西接过去。
他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
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知道这是啥了。”
他说道。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孙大爷,这是啥?”
陈拙问道。
“石蛾。”
孙彪把那东西放回陈拙手里:
“准确点说,是石蛾的幼虫。”
“石蛾?”
老钱愣住了:
“那是啥玩意儿?”
“一种虫子。”
孙彪解释道:
“专门在水里头生活的。”
“这东西有个习性,会吐丝。”
“它吐出来的丝,能把周围的砂石、碎屑黏在自个儿身上。”
“裹成一层壳,当保护。”
他指了指那层黑色的“铠甲”:
“你们瞅瞅这个。”
“黑得发亮,像黑曜石。”
“八成是这温泉底下有火山喷发留下来的黑曜石碎屑。”
“这小虫子把那些碎屑黏在身上了。”
“所以看着跟宝石似的。”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老钱拍了拍脑门:
“我还以为是啥稀罕物呢。”
“闹了半天,就是个虫子。”
“话不能这么说。”
孙彪摇了摇头:
“这石蛾幼虫,本身也是好东西。”
“有些地方管它叫‘石蚕’。”
“拿来钓鱼,鱼最爱吃这个。”
“再说了,能用黑曜石当壳的,可不多见。”
“这玩意儿拿出去,说不定也能卖几个钱。”
老钱一听,眼睛又亮了:
“真的?”
“我骗你干啥?”
孙彪瞪了他一眼:
“不过这玩意儿量少,不好捞。”
“也就是瞅个稀罕。”
陈拙把那石蛾幼虫放进褡裢里。
不管值不值钱,先留着。
回头研究研究,说不定有用。
“虎子,你另一只手里那个是啥?”
赵振江开了口。
他一直没吭声,就在旁边看着。
这会儿见陈拙收拾好了石蛾幼虫,才指着旁边那团乳白色的东西问道。
陈拙把那东西拿起来,摊在掌心里给众人看。
那是一团胶状的东西。
乳白色,半透明。
看着滑溜溜的,像是凝固的猪油。
“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啥。”
陈拙老实说道:
“在泉眼那边的石头上刮下来的。”
“泉眼那边?”
孙彪皱起眉头:
“那儿不是最烫吗?”
“你咋跑那儿去了?”
“捞石蛾的时候顺道瞅见的。”
陈拙说:
“那石头上糊了厚厚一层这东西。”
“我瞅着稀罕,就刮了一块下来。”
孙彪把那团东西接过去,放在手里掂了掂。
“滑溜溜的。”
他用指头搓了搓:
“还挺油润。”
“像是猪油。”
老钱凑过来闻了闻:
“没啥味儿。”
“猪油可没这么白。”
“这玩意儿……”
那胖老头也伸手摸了摸,若有所思地说:
“倒像是润滑油。”
“就是咱们拖拉机、机器上抹的那种。”
“润滑油?”
老钱愣了一下:
“那玩意儿不是黑乎乎的吗?”
“黑的是用过的。”
胖老头说道:
“新的润滑油,有些就是这种颜色。”
“我以前在伐木场干过,见过那种机器油。”
“跟这个挺像。”
“那可不敢吃了。”
老钱连连摆手:
“我还寻思这玩意儿能不能当猪油炒菜呢。”
“你可拉倒吧。”
孙彪笑骂了一句:
“这都不知道是啥,你就敢往嘴里塞?”
“万一有毒,毒死你。”
老钱嘿嘿笑了两声,不吭声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不准这东西到底是啥。
赵振江一直没开口,就蹲在旁边,眯着眼睛看着那团乳白色的膏状物。
“行了,别猜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土:
“猜也猜不出来。”
“先收着吧。”
“回头找个明白人问问。”
陈拙把那团东西用一片大叶子包好,塞进褡裢里。
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
“我再下去捞几趟葛仙米。”
他说道:
“趁着今儿个人多,能捞多少捞多少。”
“成。”
孙彪点了点头:
“我也下去帮你。”
“老骨头歇够了,还能再憋几口气儿。”
陈拙笑了笑,没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又扎进了水里。
……
又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岸边的葛仙米又多了好些个。
陈拙这回没再往深水区那边跑。
那边的东西,该捞的都捞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等往后有机会再说。
“成了成了。”
孙彪从水里爬上来,累得直喘粗气:
“再泡下去,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陈拙也上了岸。
他浑身湿淋淋的,站在石头上,任凭山风把身上的水吹干。
眼下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有些冷。
但也舒坦。
他从褡裢里掏出那块干布巾,把身上的水擦了擦。
然后套上夹袄,系好腰间的麻绳。
把猎刀别回腰上。
“虎子,这些葛仙米咋整?”
老钱指着石头上那一堆墨绿色的“大蛋”:
“你都带走?”
“我拿一半儿。”
陈拙说道:
“剩下的几位大爷分了。”
“这玩意儿晒干了能存好久。”
“留着应急,比啥都强。”
“那敢情好。”
老钱眼睛一亮:
“虎子,你小子是会来事的,不枉大爷们帮你。”
几个老把头七手八脚,把那堆葛仙米分了分。
陈拙拿了二十来个,装进褡裢里。
剩下的,老钱、胖老头他们几个平分了。
黑棉花也分了一些。
那玩意儿湿着的时候沉,晒干了就轻了。
每人分了两三块,不算多,但聊胜于无。
“行了,我该回去了。”
陈拙把褡裢往肩上一挎:
“几位大爷,您们接着泡。”
“我先走一步。”
“成,路上小心。”
孙彪摆了摆手:
“回头有啥事儿,让人捎个信儿。”
“知道了,孙大爷。”
陈拙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道上走去。
赵振江也站起身,跟在后头。
“师父,您也走?”
陈拙回过头。
“嗯。”
赵振江点了点头:
“泡够了,我先去送送你,然后自个走。”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道往回走。
身后的聚龙泉,热气腾腾的,渐渐远了。
……
走了约摸一袋烟的功夫。
赵振江忽然开口了。
“虎子。”
“嗯?”
陈拙回过头:
“师父,咋了?”
赵振江没立刻说话。
他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
从怀里掏出烟袋锅子,在烟荷包里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
然后掏出火柴,“嚓”地划了一根。
火苗跳动,烟丝燃起来。
他吧嗒了两口,吐出一口白烟。
“刚才那东西……”
他说道:
“就是那个白乎乎的膏子。”
“您说那个?”
陈拙在他旁边坐下:
“咋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啥。”
赵振江吧嗒着烟袋:
“但我总觉得,那玩意儿不简单。”
他顿了顿,看向陈拙:
“你想想,那东西长在泉眼最烫的地方。”
“那地方的水,烫得人手都伸不进去。”
“能在那种地方活着的,肯定不是一般的玩意儿。”
陈拙点了点头。
他也想到了这一点。
那泉眼附近的水温,少说也有五十度。
普通的东西,早就被烫死了。
能在那种环境下存活,甚至长成那么厚的一层……
这东西,确实不简单。
“我的意思是……”
赵振江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
“我们这些老家伙,成天跟山林打交道,见识有限。”
“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咱们认不出来。”
“但矿区那边不一样。”
“那边有专家,有技术员,成天跟机器、矿石打交道。”
“说不定他们见过这玩意儿。”
“或者用过。”
陈拙心里一动。
“师父的意思是,让我去矿区问问?”
“嗯。”
赵振江点了点头:
“问问没坏处。”
“万一那东西真是个宝贝呢?”
“搁在手里不认识,那不是糟蹋了嘛。”
陈拙想了想,觉得师父这话有道理。
矿区那边,他认识不少人。
这些人跟机器、矿石打交道多年,见多识广。
说不定真认识这东西。
“成,我记下了。”
他说道:
“回头找个机会,去矿区问问。”
赵振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他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间:
“走吧,回去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道蜿蜒,在林子里穿行。
两边是高大的红松和白桦,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儿。
脚底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地响。
偶尔有几只山雀子从树杈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往远处去了。
“师父。”
陈拙忽然开口:
“您觉得,这药材合作的事儿,能成不?”
赵振江没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说道:
“八成能。”
“咋说?”
“你想想。”
赵振江说道:
“镇医院的院长,亲自跑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
“还带着制剂房的老药工。”
“要是没诚意,人家犯得着跑这一趟?”
“那倒是。”
陈拙点了点头。
“再说了,眼下供销社的药材品相不好,这是实打实的问题。”
赵振江接着说:
“他们想找新路子,咱们这边有货。”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事儿,没道理不成。”
“就是具体咋操作,还得细细商量。”
他看向陈拙:
“这事儿是你张罗起来的,往后还得你多操心。”
“顾水生他们虽然是干部,但跑山的事儿,他们不懂。”
“还得靠你这个内行。”
陈拙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岔路口。
“我从这儿走。”
赵振江指了指右边的小道:
“你自个儿回去吧。”
“路上小心。”
“知道了,师父。”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
“您老也保重。”
赵振江摆了摆手,顺着小道往柳条沟子那边去了。
陈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这才转身,往马坡屯的方向走去。
陈拙顺着山道往回走,褡裢里装着葛仙米和那些稀罕物,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
走了约摸大半个时辰,远远地就瞅见了马坡屯的轮廓。
炊烟袅袅,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当当当”的声响。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那是学堂下课的铃声。
马坡屯的小学堂就设在大队部旁边,用的是一口破铁锅当铃。
老支书王如四亲自用铁丝吊在房檐底下,每到上课下课,就用根铁棍子敲几下。
声音传得老远,整个屯子都能听见。
陈拙加快了脚步。
林曼殊在学堂里当老师,这会儿应该下课了。
他想去接她。
……
学堂门口。
几个半大孩子背着书包往外跑,叽叽喳喳地闹腾着。
“放学喽!”
“回家吃饭喽!”
“虎子叔!”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
陈拙循声看去。
是栓子。
这小子今儿个穿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脑袋上顶着个狗皮帽子,一蹦一跳地跑过来。
“虎子叔,你咋在这儿?”
“来接你林老师。”
陈拙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咋这么高兴?”
“嘿嘿。”
栓子咧嘴笑了:
“虎子叔,你不知道吧?”
“金宝叔家来媒人了!”
“媒人?”
陈拙愣了一下。
“可不是嘛!”
栓子眼睛亮晶晶的:
“还带了个大姑娘来相看呢。”
“大食堂那边,好多人都端着饭碗往老王家去了。”
“我们也要去看热闹!”
他说着,往身后一指。
三驴子、草丫几个小孩也凑了过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陈拙。
“虎子叔,我们能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