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黑黢黢的,皱纹像老树皮似的一道一道。
眉毛花白,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很,像两颗黑豆子。
看岁数,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
可这模样,说六十多都有人信。
“你谁啊?”
郭守一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眼,语气不善:
“没看见门口牌子写着啥?”
“闲人免进。”
“郭师傅,我是李大夫让我来的。”
陈拙赶紧解释:
“说是能在您这儿借个火。”
“借火?”
郭守一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
“借火?”
“你当这儿是以前的铁匠铺呢?”
“还借火?”
他把手里的火钳往灶台上一搁,走到陈拙跟前,眯着眼睛打量他:
“你小子,是来打铁的,还是来治病的?”
陈拙也没在意这位老师傅有些冲的话语,只是开口:
“郭师傅,我这有点东西,得用滚烫的热水化开。”
“医院开水房的水不够热,李大夫说您这儿有酒精灯……”
“有是有。”
郭守一打断了他:
“但我这酒精灯是熬药用的,不是给外人借着玩儿的。”
他斜了陈拙一眼:
“你小子,到底要化啥东西?”
“不能说?”
陈拙刚要开口解释。
郭守一却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不用说了。”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上,从架子上拿下一盏酒精灯,又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
“喏。”
他把酒精灯和火柴往陈拙手里一塞:
“用完了给我放回原处。”
“别打碎了。”
“打碎了你赔不起。”
说完,他从腰间抽出那根长杆烟袋锅子,从兜里摸出一小撮旱烟丝,塞进烟袋锅子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陈拙愣了一下。
这老头儿……
刀子嘴,豆腐心啊。
“谢谢郭师傅。”
他接过酒精灯,找了张空着的木凳子坐下。
郭守一没搭理他,背着手走到窗户边上,一边抽烟一边往外看。
那烟袋锅子冒出的烟,青灰色的,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飘散。
……
陈拙把酒精灯放在八仙桌上,划了根火柴点着。
蓝色的火苗“呼”地蹿了起来,舔着灯罩。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那块石蜜静静地躺在油纸上。
金灿灿的,在酒精灯的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陈拙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
那是他出门前从家里带的,专门用来泡石蜜的。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酒精灯上方,从旁边的暖水瓶里倒了些热水进去。
然后,用小刀从那块石蜜上削下一小片,放进搪瓷缸子里。
“嘶——”
那石蜜片一碰到热水,立马发出轻微的响声。
水面上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
一股淡淡的甜香,开始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香味儿……
不是普通蜂蜜的那种甜腻。
而是带着一丝苦涩的草药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矿物气息。
像是陈年的老酒,又像是深山里的野花。
……
窗户边上。
郭守一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子。
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
那股甜香,飘进了他的鼻子里。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这味儿……
有点熟。
他又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了。
百花香。
对,是百花香。
但又不全是。
里头还掺杂着一股子矿物的气息。
有点像硫磺,但又不完全是。
更像是……
郭守一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陈拙正低着头,用筷子搅和着搪瓷缸子里的水。
那水已经变成了淡金色,表面漂浮着一层细细的蜜泡。
“这是……”
郭守一凑近了看,声音都变了:
“野崖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
“不对。”
“野崖蜜没这股子矿物味儿。”
他蹲下身,把脸凑到搪瓷缸子跟前,仔仔细细地闻了闻。
“这……这还有硫磺味儿……”
郭守一猛地站起来,瞪着陈拙:
“这是石蜜?”
陈拙抬起头,有些意外:
“郭师傅,您认识这东西?”
“认识?”
郭守一“哼”了一声:
“我干了三十多年的药工,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盯着那搪瓷缸子里的金黄色液体,眼睛里闪着光:
“石蜜,岩蜜,崖蜜……”
“叫法不一样,但都是一个东西。”
“野岩蜂在悬崖峭壁上筑的巢,年头久了,蜂蜜结晶矿化,就成了这玩意儿。”
他咂摸了咂摸嘴:
“这东西,我也就在老辈人的药典上见过。”
“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亲眼瞧见。”
说着,他又凑近搪瓷缸子闻了闻:
“这品相……”
“啧啧。”
“上等货啊。”
陈拙笑了笑:
“郭师傅好眼力。”
“这是我从山里带回来的。”
“打算给我老姑补身子。”
“你老姑?”
郭守一愣了一下:
“二楼妇产科那里?”
“嗯。”
陈拙点了点头。
郭守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这小子……
看着普普通通的,穿着也土里土气的。
没想到能弄来这种好东西。
“你从哪儿弄来的?”
郭守一没忍住,问了一句。
“山里。”
陈拙没细说:
“运气好,碰着了。”
郭守一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虽然好奇,但也懂规矩。
人家不想说,他也不好追着问。
“行了。”
郭守一直起腰,往旁边让了让:
“你继续弄吧。”
他走回窗户边上,重新点上烟袋锅子。
“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眼睛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
陈拙继续搅和着搪瓷缸子里的石蜜水。
那石蜜片已经化开了大半,水的颜色越来越深,香味儿也越来越浓。
“郭师傅。”
陈拙忽然开了口:
“这缸子底下的蜜渣,您要是瞧得上眼,就当是借火费了。”
郭守一的手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陈拙,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这小子……”
他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倒是会做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陈拙跟前。
“你这石蜜水,是给你老姑喝的?”
“嗯。”
“她刚生完孩子?”
“对,坐小月子呢。”
郭守一点了点头,伸手拿过那个搪瓷缸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浓度太高了。”
他皱起眉头:
“这么喝下去,容易烧嗓子。”
“啥?”
陈拙愣了一下:
“还能烧嗓子?”
“废话。”
郭守一瞪了他一眼:
“石蜜这东西,性热,味甘。”
“浓度太高,火气大。”
“产后的女人本来就虚,脾胃弱。”
“你这么浓的蜜水灌下去,是补还是伤?”
陈拙被他说得一愣。
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那……咋整?”
“等着。”
郭守一把搪瓷缸子放下,转身往屋子角落走去。
那角落里有一个老旧的木头柜子。
柜门上挂着把小铜锁,锈迹斑斑的。
郭守一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了其中一把,把锁打开。
柜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摆着几排小瓷罐子,大小不一,上头贴着泛黄的标签。
郭守一在那些瓷罐子里头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
他揭开盖子,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捻一小撮东西出来。
那是一种褐色的粉末,看着像是炒糊了的草药。
陈拙注意到,郭守一那只右手的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茧子又硬又亮,像是常年干某种活儿磨出来的。
揉药丸。
陈拙一下子就想到了。
这种老茧,只有常年揉药丸的老药工才会有。
听说那些手艺好的老药工,抓一把药丸,说多少粒就是多少粒,一颗不差。
眼前这郭守一,怕是就有这本事。
“这是益母草炭。”
郭守一把那撮褐色粉末撒进搪瓷缸子里:
“炮制过的,能调和石蜜的火气。”
“产妇喝了,补气血,不伤脾胃。”
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飞快地搅拌起来。
那筷子在他手里转得飞快,搪瓷缸子里的水“哗哗”地响。
不一会儿,那褐色的粉末就完全融进了石蜜水里。
水的颜色变深了一些,从淡金色变成了琥珀色。
香味儿也变了。
原本那股子带着矿物气息的甜香,现在多了一丝草药的清苦。
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反倒更加醇厚了。
“行了。”
郭守一把筷子放下,把搪瓷缸子递给陈拙:
“拿去给你老姑喝吧。”
“趁热喝,效果好。”
陈拙接过搪瓷缸子,心里头有些感动。
“郭师傅,多谢了。”
他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这益母草炭,值多少钱?我……”
“啥钱不钱的?”
郭守一摆摆手,打断了他:
“就那么一小撮,不值啥。”
“你那缸子底儿的蜜渣,比这金贵多了。”
陈拙没再多说,把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往门口走去。
“等等。”
郭守一忽然叫住了他。
陈拙回过头:
“郭师傅,还有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