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夸张。”
陈拙把枪收好,往屋里走:
“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吓唬得好!”
何翠凤老太太跟在后头进了屋:
“当年他们打你的时候,可没手软。”
“今儿个这顿,就当利息了。”
林曼殊给陈拙倒了碗热水:
“陈大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热点吃的。”
“不用。”
陈拙接过水,抿了一口:
“食堂那边还有事儿呢。”
“等测绘兵他们来了,还得去招待。”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虎子!虎子!”
是孙翠娥的声音。
“来了来了!”
“测绘兵和地质队都来了。”
陈拙放下茶碗,站起身:
“走,去看看。”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林曼殊笑了笑:
“媳妇儿,等我回来。”
林曼殊的脸腾地红了。
“去吧去吧。”
她嗔了陈拙一眼:
“别贫。”
等陈拙走出院子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笑声。
“哟,陈同志还有这样一面?”
陈拙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旧军装、戴着棉帽的汉子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是张国峰。
地质勘察队的队长,老熟人了。
“张队长。”
陈拙面色如常,迎了上去:
“啥时候到的?”
“刚到。”
张国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远远就听见这边热闹,凑过来一瞅,好家伙。”
“陈同志扛着枪,把人家一屋子人吓得跟鹌鹑似的。”
“这是讨债呢?”
“算是吧。”
陈拙把枪往肩上一扛,笑了笑:
“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今儿个算清了。”
张国峰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他是走南闯北的人,啥场面没见过?
乡下地方,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走,去食堂。”
陈拙招呼道:
“我让人备了饭,给你们接风。”
“成。”
张国峰应了一声,跟着陈拙往大队部食堂走。
路上,两人边走边唠。
“张队长,这回来了多少人?”
“不多,我们地质队来了六个。”
张国峰掰着手指头数:
“还有军区测绘队的,来了八个。”
“加起来十四个人。”
陈拙点了点头。
他想起一个人,随口问道:
“对了,罗易呢?罗小抠来了没?”
一提罗易,张国峰就乐了。
“来了来了。”
他压低声音,一脸的好笑:
“那小子这回可有意思了。”
“咋了?”
“你还记得上回进山的事儿不?”
张国峰凑到陈拙耳边:
“罗易那小子,丢了支钢笔。”
“当时他还以为是老金偷的,闹了好大一出。”
“后来才知道,是被那只紫貂叼走了。”
陈拙当然记得这事儿。
那时候罗易在山里迷了路,又遭了泥石流,差点把命搭进去。
老金帮了大忙,结果还被冤枉了一把。
“这回呢?”
“这回啊……”
张国峰忍着笑: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罐水果罐头,非要送给老金。”
“说是赔礼道歉。”
“可他那人你也知道,抠门惯了,面子又薄。”
“不肯当面送,偷摸着找人打听老金住哪儿。”
“这会儿估摸着正在老金家门口转悠呢。”
陈拙听了,忍不住失笑。
罗易这人,别的不说,心眼儿还是好的。
就是那性子,拧巴。
“行了,让他去吧。”
陈拙摆摆手:
“老金那人实在,不会计较这些。”
……
大队部食堂里,热气腾腾。
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满了菜。
杀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地三鲜、溜肉段。
还有一盘子螃蟹,红彤彤的,堆得跟小山似的。
另一边摆着几碟凉菜——海带丝、拌拉皮、花生米。
中间架着一口大铁锅,里头是酸菜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陈拙和张国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测绘队的人穿着清一色的军绿棉袄,腰板挺得笔直。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看就是当兵出身。
这是测绘队的队长,方保国。
地质队的人陈拙都认识。
除了张国峰,还有罗易、老孙、小李子几个。
罗易坐在角落里,见陈拙进来,眼睛一亮,站起来招呼:
“陈同志!”
“罗同志。”
陈拙冲他点了点头:
“罐头送出去了?”
罗易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咋知道?”
“张队长说的。”
陈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金收了没?”
“收……收了。”
罗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老金头可实在了,非要留我吃饭。”
“我寻思着这边还有正事儿,就先过来了。”
“那就好。”
陈拙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顾水生、郑宝田、郑大炮、王如四几个大队干部早就到了。
见陈拙进来,顾水生赶紧站起身,招呼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入座。
“来来来,都坐,都坐。”
顾水生搓着手,满脸堆笑:
“饭菜都备好了,大伙儿别客气。”
众人纷纷落座。
地质队的人都是老熟人了,不拘束。
测绘队的人头一回来,看着桌上的菜,都有些吃惊。
“这……这也太丰盛了吧?”
一个年轻的测绘兵咽了咽口水,眼睛盯着那盘螃蟹,挪不开。
“可不是嘛。”
张国峰也啧啧称奇:
“我听说如今城里粮食收紧,好些单位食堂都吃不上肉了。”
“没想到屯子里招待的饭菜还这么硬实。”
方保国却没动筷子。
他拧着眉头,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顾水生,沉声问道:
“顾队长,我问一句。”
“这些东西……不会是把老乡家里的存粮都搬出来了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咱们是来工作的,不能让老乡为了招待咱们,自个儿饿肚子。”
顾水生一听这话,赶紧摆手。
“方队长,您多虑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菜:
“您瞅瞅,这鱼干、海带、螃蟹,都是海货。”
“咱们屯子离海远着呢,哪来的这些东西?”
“那是……”
“都是陈同志带着咱们马坡屯和黑瞎子沟的人,去对岸海上打捞回来的。”
顾水生往陈拙那边一指:
“前阵子,陈同志组织了一趟出海。”
“弄回来不少海货,分给各家各户。”
“这些是公中留下的,专门招待贵客用的。”
“不是从老乡嘴里抠出来的,您放心吃。”
方保国听了,眉头这才舒展开。
他看向陈拙,眼里多了几分好奇。
“陈同志?”
“就是这位年轻人?”
“对,就是他。”
郑大炮在旁边接茬:
“虎子可是咱们这一片儿的能人。”
“打猎、跑山、捕鱼、掌勺,样样都行。”
“上回地质队来的时候,就是他带的路。”
张国峰也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
“上回我们进山勘察,要不是陈同志,怕是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哦?”
方保国来了兴趣,放下筷子:
“说说看,咋回事?”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张国峰夹了块肉,边吃边说:
“那回我们在山里迷了路,又赶上泥石流。”
“要不是陈同志熟悉地形,带着我们绕了条小路,肯定全得埋里头。”
“还有老金头,就是屯子里那个淘金的老老头儿。”
“也是陈同志的人。”
“要不是他在前头探路,我们连泥石流来了都不知道。”
郑宝田也插了一嘴:
“之前去海上打鱼,跟对岸的渔民打交道,全靠虎子。”
方保国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上下打量着陈拙,像是在看一块璞玉。
“陈同志。”
方保国放下筷子,正色道: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这回我们来,是奉上头的命令,勘测长白山一带的地形,测定边界。”
方保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三月份,还得上天池。”
“这一路山高林密,地形复杂。”
“我们需要一个熟悉当地情况的土向导。”
他看着陈拙,目光灼灼:
“你愿不愿意带我们走一趟?”
陈拙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想了想,问道:
“这趟出去,大概要多久?”
“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个月。”
方保国说道:
“具体要看情况。”
“天池那边的路不好走,尤其是三月份。”
“冰雪初融,路面湿滑,还容易遇着雪崩。”
“我们需要一个既熟悉地形,又有山里经验的人带路。”
“听张队长他们说,你最合适。”
陈拙沉吟了一会儿。
这趟差事,不轻松。
但也是个机会。
之前林松鹤提到的穆克登碑,就在天池附近。
要是能趁着这趟勘察,找到那块界碑……
“行。”
陈拙点了点头:
“我带你们走。”
“好!”
方保国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笑意:
“那就这么定了。”
“咱们商量一下,过几天正式出发。”
“具体日子,明儿个再定。”
……
饭吃到一半,酒过三巡。
方保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红润,话匣子打开了。
“陈同志,你这手艺不错啊。”
他夹起一块溜肉段,放进嘴里嚼了嚼:
“这肉炸得外酥里嫩,糖醋汁裹得刚刚好。”
“比我们军区食堂的大师傅强。”
“过奖了。”
陈拙笑了笑:
“就是家常菜,上不了台面。”
“谦虚了不是?”
方保国摇了摇头,又问道:
“听说你新婚不久?”
“是,去年刚办的。”
“那正好。”
方保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往陈拙面前一推:
“来得匆忙,没准备啥像样的东西。”
“这是我们测绘队凑的,算是给你的新婚贺礼。”
陈拙低头一看,那布包里头是几张票证。
有粮票,有布票,还有几张工业券。
“这……”
陈拙赶紧推回去:
“方队长,使不得。”
“咱们头一回见面,哪能收您的东西?”
“咋不能收?”
方保国把布包又推了回来:
“你答应给我们带路,那就是帮了大忙。”
“这点东西算啥?”
旁边的测绘兵也纷纷开口。
“陈同志,您就收着吧。”
“带路的时候,多教教我们认路就成。”
“对对对,咱们这些人,都是头一回来东北。”
“啥都不懂,全指望您了。”
张国峰也在一旁帮腔。
他从兜里掏出一一张票,塞到陈拙手里。
“虎子,这是我的。”
“奶粉票,给你媳妇补身子用。”
陈拙低头一看,是张淡黄色的小纸片,上头印着“奶粉·壹听”的字样。
这玩意儿可金贵了。
城里人想买都买不着,得凭关系才能弄到。
“张队长,这……”
“拿着。”
张国峰摆摆手:
“上回你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算啥?”
“就当是我给你的结婚贺礼。”
其他地质队的人也纷纷掏东西。
罗易虽然抠门,但这回也舍得了。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糖票,红着脸递过来:
“陈同志,我……我也没啥好东西。”
“就这个,您别嫌少。”
陈拙看着这一堆票证,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还想推辞。
方保国却板起了脸,故意拿腔拿调地说:
“陈同志,你收地质队的,不收我们测绘队的。”
“这是啥意思?”
“看不起我们军区的人?”
陈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在跟他开玩笑呢。
“得,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把那些票证收好,揣进怀里:
“谢谢大伙儿。”
“这才对嘛。”
方保国的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旁边一个年轻的测绘兵瞪大了眼睛,小声嘀咕:
“我滴个乖乖……”
“队长居然会说笑?”
“头一回见。”
方保国瞪了他一眼:
“小崔,你皮痒了?”
那叫小崔的测绘兵赶紧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
接下来几天。
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就在屯子里住下了。
大队部腾出两间屋子,铺上新炕席,烧得热乎乎的。
这些城里来的人,头一回睡火炕,新鲜得很。
“我滴妈呀,这炕也太热了。”
小崔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跟烙饼似的,翻个身都烫屁股。”
“那是你不会睡。”
旁边一个老兵教他:
“睡炕头热,睡炕梢凉。”
“你往那边挪挪。”
小崔挪了挪位置,果然舒坦多了。
“还是老兵有经验。”
他裹着被子,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
这几天,测绘队和地质队的人也没闲着。
他们带来了不少物资——压缩饼干、罐头、米面、布匹。
都是上头特批的。
按照规定,这些东西是给他们自个儿用的。
但方保国做主,拿出一部分,跟屯子里的老乡交换。
“咱们在这儿借住,不能白吃白喝。”
他对手下的人说:
“老乡家里有啥土特产,咱们就拿物资换。”
“这样大家都不吃亏。”
屯子里的人一听,都乐坏了。
压缩饼干、罐头,那可都是稀罕物。
平时想买都没地儿买去。
一时间,屯子里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都翻箱倒柜,把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有拿鸡蛋换的,有拿干蘑菇换的,有拿山核桃换的。
还有些手巧的老娘们儿,拿自个儿纳的鞋垫、绣的手绢去换。
测绘兵们倒也不挑,啥都收。
“这鞋垫纳得真好。”
小崔捧着一双绣着鸳鸯的鞋垫,爱不释手:
“比我娘纳的都强。”
“那是。”
旁边的老乡笑道:
“这可是咱屯子里手最巧的王大嫂纳的。”
“一针一线,结实着呢。”
就连黄二癞子也跑来凑热闹。
他提着一篮子冻梨,跟测绘兵换了两块压缩饼干。
回去的路上,碰见几个屯子里的老爷们儿,他还吹上了。
“你们说,这地质队、测绘队咋来咱屯子借住的?”
黄二癞子叉着腰,一脸得意:
“还不是托了虎子的福?”
“要不是虎子和老金带着地质队找着了铀矿,上头能派人来?”
“能有这好事儿?”
几个老爷们儿听了,都点头称是。
“可不是嘛。”
“虎子这小子,是咱屯子的福星。”
“有他在,好事儿一桩接一桩。”
黄二癞子美滋滋地啃着压缩饼干,心里头也在盘算。
往后得跟虎子搞好关系。
跟着能人混,准没错。
……
同一时间。
屯子东头,白寡妇家。
这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口的柴火垛堆得不高,看着就不是啥殷实人家。
屋里头,白寡妇正坐在炕沿上发呆。
炕桌上摆着几块压缩饼干,还有小半袋白面。
这是她闺女王晴晴拿鞋垫跟测绘队换来的。
白寡妇看着这些东西,神色复杂。
以前,她想弄点细粮吃,得靠啥?
得靠跟男人勾搭。
今儿个跟这个好,明儿个跟那个好。
换来的不过是几斤棒子面、几尺布。
还落下一身的骂名。
可现在呢?
她闺女拿自个儿纳的鞋垫,清清白白地换来了这些吃食。
不用低三下四,不用看人脸色。
这感觉……
她说不上来,就是心里头堵得慌,又酸得慌。
“娘。”
王晴晴从外屋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喝点水。”
白寡妇接过碗,抿了一口。
王晴晴在她旁边坐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啥。
“晴晴。”
白寡妇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今儿个在学堂,学了啥?”
王晴晴愣了一下。
她娘平时很少问她读书的事儿。
“学……学了算术。”
她小声说道:
“还有认字。”
“小林老师教的?”
“嗯。”
王晴晴点了点头:
“小林老师教得可好了。”
“她说我算术学得快,夸我聪明呢。”
白寡妇听了,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就好好学。”
她看着闺女,目光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小林老师是个好人。”
“你虎子叔也是。”
“往后在学堂里,多帮小林老师干点活儿。”
“人家对咱好,咱得记着。”
王晴晴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娘。
她从没听娘说过这么温柔的话。
以前,娘整天愁眉苦脸的,不是骂人就是叹气。
今儿个是咋了?
“娘……”
王晴晴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最后,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我会好好读书的。”
“也会帮小林老师干活儿的。”
白寡妇看着闺女,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她伸出手,想摸摸闺女的头。
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不习惯这种亲昵的举动。
“行了。”
她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饿了没?娘给你烙饼吃。”
“就用这白面。”
王晴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白面饼,那可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娘,真的?”
“真的。”
白寡妇走到外屋地,开始和面。
王晴晴跟在后头,蹲在灶台边上,帮着烧火。
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苗舔着锅底。
白寡妇把面团擀开,撒上一点盐和葱花,卷起来,再擀成薄饼。
“滋啦——”
饼下了锅,香味儿立刻飘了出来。
王晴晴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
“真香……”
白寡妇看着闺女那馋样儿,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