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把话说完,但陈拙明白他的意思。
“还有秀秀。”
郑大炮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那丫头,看着脾气软和,实际上主意大得很。”
“我和她娘不在身边,就怕她性子左了,钻了牛角尖。”
陈拙想起前些日子,在钢厂家属院里看到的那一幕。
郑秀秀和谭文站在院子角落里说话,两个人凑得挺近。
谭文说啥,秀秀就笑啥,眼睛亮晶晶的,跟星星似的。
那模样……
陈拙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郑叔,谭文那人……”
“谭文?”
郑大炮一愣:
“你说的是那个技术科的科长?”
“嗯。”
陈拙斟酌着措辞:
“我上回去看秀秀,瞅见他俩说话来着。”
“瞅那架势……”
他顿了顿:
“那人年纪不小了,又带着俩孩子。”
“秀秀一个小姑娘,怕是不知深浅。”
郑大炮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个姓谭的……”
他咬着牙:
“我就知道那小子没安好心!”
“整天往育红所跑,说是送孩子,谁知道打的啥主意?”
“郑叔,您先别急。”
陈拙按住他的肩膀:
“这事儿还不一定呢。”
“我就是提个醒儿,让您心里有个数。”
郑大炮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行,我知道了。”
他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
“回头我找人去问问。”
“要是那小子真敢……”
他没把话说完,但是眼神颇有些不善。
“唠完了?”
这时候,何玉兰的声音从里屋传了出来:
“鸡汤好了没?”
“好了好了。”
郑大炮赶紧换上一副笑脸:
“虎子来了,正好一块儿喝。”
“虎子来了?”
何玉兰撩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起路来有点晃悠。
脸色虽然有些蜡黄,但精神头还不错。
“婶子。”
陈拙打了个招呼。
“虎子,快上炕。”
何玉兰招呼道:
“今儿个有飞龙汤,可鲜了。”
“婶子,您喝就行了,别管我。”
“那哪成?”
何玉兰一把拉住陈拙的胳膊:
“来都来了,咋能不喝?”
“快上炕,别客气。”
陈拙推辞不过,只好脱了鞋,上了炕。
郑大炮把那瓦罐端了进来,揭开盖子。
一股子浓郁的鸡汤香味儿,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汤熬得金黄金黄的,上头飘着一层油花,鸡肉炖得烂乎乎的,一夹就散。
郑大炮给何玉兰盛了满满一碗,又给陈拙盛了一碗。
“喝吧,趁热。”
陈拙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飞龙的肉质细嫩,没有一点柴味儿,汤汁醇厚,回味悠长。
比普通的鸡汤强了十倍都不止。
“好喝不?”
何玉兰笑眯眯地问。
“好喝。”
陈拙点了点头:
“婶子,您多喝点。”
“补身子。”
“哎,我喝着呢。”
何玉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汤。
刚好吃完饭,喝完鸡汤,躺在炕上犯懒的时候。
陈拙从怀里掏出那袋子稗子穗。
“郑叔,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您瞅瞅这个。”
陈拙把布袋子递过去。
郑大炮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稗子?”
“嗯。”
陈拙点了点头:
“是一种特殊的稗子。”
“我想着,拿到天坑试着种一种。”
“看能不能跟别的庄稼杂交,培育出抗涝的新品种。”
郑大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不太懂啥叫“杂交”,但“抗涝”这两个字,他懂。
“你小子……”
他抬起头,看着陈拙,眼神里满是赞赏:
“脑瓜子是真灵光。”
“走,去天坑。”
“我带你瞅瞅那边的地,看啥地方适合种这玩意儿。”
陈拙点了点头,跟着郑大炮出了门。
两人从郑大炮家出来,顺着屯子后头那条羊肠小道,往山里走。
雪化了一半,路不好走。
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踩一脚就是一个深坑,拔出来的时候还带着黑泥。
“这破路……”
郑大炮骂骂咧咧地往前蹚:
“等开了春,得组织人把这段给修一修。”
“年年说修,年年没影儿。”
陈拙在后头跟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那些稗子穗。
翻过两道岗子,钻进一片密不透风的针叶林。
松针上还挂着残雪,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钻进脖领子里,凉飕飕的。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前头的路渐渐开阔了,露出一片乱石坡。
陈拙熟练地拨开伪装的枯树枝,露出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子带着硫磺味的热气,顺着洞口往外冒,在寒风中化作白雾,袅袅升腾。
“下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等钻出洞口,站在天坑底下的时候,身上的棉袄已经穿不住了。
陈拙把棉袄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
地热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这方寸之地熏得跟澡堂子似的。
几头黑毛猪正趴在温泉边的热土上哼哼,圆滚滚的,黑毛锃亮。
远处的鹿圈里,那头小梅花鹿正低着头吃草料,耳朵一抖一抖的。
“来,郑叔,您瞅瞅这个。”
陈拙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把布袋子打开,把那些稗子穗倒出来摊开。
金黄色的穗头在地热的热气里泛着光,籽粒饱满,壳子厚实。
“这玩意儿,我之前跟您说过。”
陈拙捏起一个穗头,指给郑大炮看:
“您瞅这壳子,硬得跟铁皮似的。”
“上头还有芒刺,扎手。”
“鸟啄不动,风吹不掉。”
“就算泡在水里半个月,也不带烂的。”
郑大炮凑过来,捻了捻那穗头,眉头皱了起来。
“这我知道。”
他抽出旱烟袋,在嘴里叼着:
“可这玩意儿咋存?”
“要是搁外头,让耗子祸祸了咋整?”
“我想过了。”
陈拙站起身,指了指天坑角落里的一个石洞:
“那边儿有个干燥的石缝子。”
“我之前清理过了,里头不潮。”
“把穗头装进陶罐里,封好口,塞进去。”
“上头再压几块大石头。”
“耗子钻不进去,虫子也啃不动。”
“等来年开春,拿出来育苗。”
郑大炮点了点头,这法子稳妥。
“走,我带您瞅瞅另外几样东西。”
陈拙领着郑大炮,往天坑深处走去。
那边有一片背阴的岩壁,常年晒不着太阳,阴凉得很。
岩壁根儿底下,摆着几个粗瓷坛子,用油布蒙着口,压着石头。
陈拙蹲下身,掀开一个坛子的油布。
里头装的是一把干瘪瘪的豆荚。
那豆荚跟普通的黄豆荚不一样。
颜色发黑,表皮粗糙,荚壁厚得跟树皮似的。
用手捏了捏,硬邦邦的,跟木头疙瘩差不多。
陈拙从豆荚里抠出几粒豆子,摊在手心里:
“郑叔,您瞅这豆荚,厚得跟铁皮似的。”
“虫子啃不动,风吹不裂。”
“就算搁上三五年,也不带坏的。”
郑大炮接过那几粒豆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记得这大豆。
那会儿还是他和陈拙一块儿上山发现的。
那趟除了带大豆,还带了一棵无瘿水曲柳。
这豆粒不大,比家种的黄豆小了一圈,颜色发黑,表皮皱巴巴的。
“这玩意儿……能吃不?”
“能吃,就是口感差了点。”
陈拙把豆子收回坛子里:
“不过我要这东西,不是为了吃。”
“是为了它的种。”
“啥意思?”
陈拙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郑叔,您知道屯子里的黄豆,最怕啥不?”
“怕虫子呗。”
郑大炮不假思索地答道:
“还有倒伏。”
“一场大风刮过来,黄豆秆子全趴地上了。”
“豆荚沾了泥,发霉、生虫子,一年的收成就毁了一半。”
“可不是嘛。”
陈拙点了点头:
“但这野大豆不一样。”
“它的秆子硬,风刮不倒。”
“豆荚厚,虫子啃不动。”
“我想着,要是能把这野大豆的本事,跟屯子里的黄豆掺和到一块儿……”
“掺和?”
郑大炮愣了一下:
“咋掺和?”
“配种。”
陈拙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就跟配牲口一样。”
“找一棵结豆子多、豆粒大的黄豆当娘。”
“再找这野大豆当爹。”
“让它俩配上,生出来的崽子,说不定就能兼顾两边的好处。”
“豆粒大,产量高,还不怕虫子,不怕倒伏。”
郑大炮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种了一辈子地,还头一回听说豆子也能这么配。
“这……这能成?”
“能不能成,试试就知道了。”
陈拙把坛子盖好,又掀开旁边另一个坛子: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件事儿得先办。”
“啥事儿?”
“这野大豆的种子,皮太厚了。”
陈拙从坛子里捞出几粒豆子,在手心里搓了搓:
“搁土里头,它自个儿发不出芽来。”
“得先把它的皮磨破一点儿。”
“磨破?”
“对。”
陈拙站起身,往天坑另一边走:
“我之前在山里头捡了块砂石板,正好能用。”
那砂石板就搁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
灰褐色的,表面粗糙,摸上去跟细砂纸似的。
陈拙拿起一粒野大豆,轻轻往砂石板上蹭了两下。
“您瞅好了。”
他把那粒豆子举到郑大炮眼前:
“就蹭这么一点儿,把皮磨破个小口子。”
“但不能磨太狠了,伤着里头的芽眼就完了。”
郑大炮凑过来看。
那粒豆子的表皮上,果然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露出里头白色的肉。
“这就成了?”
“成了。”
陈拙把那粒豆子放回坛子里:
“等开春了,把磨好的种子泡上一宿。”
“第二天往土里一埋,保准发芽。”
“我滴个乖乖……”
郑大炮啧啧称奇:
“你小子脑瓜子是咋长的?”
“这门道都能琢磨出来?”
“瞎琢磨呗。”
陈拙笑了笑,又往前走了两步,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棵小树苗:
“郑叔,您再瞅瞅这个。”
那是一棵半人高的小树苗,枝干细细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
但树皮的颜色跟别的树不一样。
灰白里头透着点青,纹路细密,摸上去滑溜溜的。
“这是跟豆子一道儿发现的水曲柳?”
郑大炮认出来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常年在山里面跑,又是个老庄稼把式。
这会儿有了陈拙刚刚的话,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灵光一闪中就忍不住开口:
“那这水曲柳能不能……”
“能。”
陈拙点了点头:
“我正打算把水曲柳的油弄出来。”
“等夏天黄豆地里长虫子了,兑点水喷上去,保准管用。”
“油?这咋弄?”
陈拙指了指那棵小树苗下边堆着的一堆枯枝:
“不用砍树。”
“就拿这些掉下来的枯枝,还有修剪下来的树皮。”
“捣碎了,放锅里蒸。”
“跟蒸酒一个理儿。”
“蒸出来的汽,让它顺着管子往下流,冷下来就成油了。”
郑大炮听得直咂嘴。
这法子他听说过,烧酒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没想到还能用来弄树油。
“虎子,你这脑瓜子……”
郑大炮拍了拍陈拙的肩膀,感慨道:
“要是搁在旧社会,你准是个秀才。”
“秀才有啥用?”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
“能让大伙儿吃饱饭,那才是真本事。”
郑大炮点了点头。
这事儿急不来,得慢慢磨。
“走,去瞅瞅鸭子。”
陈拙收拾好东西,领着郑大炮往温泉那边走。
温泉边上,围着一圈用木栅栏搭的鸭圈。
二十来只绿头鸭正在水里扑腾,脑袋一扎一扎的,不知道在啄啥。
这些鸭子是陈拙从碧泉河那边弄来的。
当初老金头用哨子把它们唤过来,又用细线拴了脚环,一路带回了天坑。
如今养在这温泉里,吃得肥肥的,羽毛油亮。
“虎子。”
郑大炮蹲在鸭圈边上,看着那些鸭子:
“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老金那个淘金鸭,到底是咋训出来的?”
郑大炮皱着眉头:
“我琢磨了好几宿,也没想明白。”
“那鸭子嗉囊就那么点大,撑死也就装两把沙子。”
“可老金的鸭子,能吞下那么老些沙子,再从里头淘出砂金来。”
“这到底是咋整的?”
陈拙没急着回答。
他蹲下身,盯着那些绿头鸭看了好一会儿。
鸭子的嗉囊,确实不大。
普通的鸭子,吃饱了也就那么回事儿。
但淘金鸭不一样。
它们的嗉囊被撑大了,能装下比普通鸭子多好几倍的沙子。
这是咋做到的?
陈拙想起以前听老金头比划过的那些手势。
老金头虽然是哑巴,但比划得挺清楚。
“郑叔,我琢磨着……”
陈拙站起身,指了指那些鸭子:
“这事儿,得从喂食上下功夫。”
“喂食?”
“对。”
陈拙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鸭子吃东西,不像人能嚼。”
“它们是整个儿往下咽,到了嗉囊里再磨。”
“磨东西,靠啥?”
“靠沙子。”
郑大炮点了点头。
这个他知道。
鸡鸭鹅这些禽类,都爱吃沙子。
沙子到了嗉囊里,能帮着磨碎食物。
“那咱们就从这儿下手。”
陈拙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先把鸭子喂得饱饱的。”
“喂那种硬邦邦的、不好消化的东西。”
“玉米粒、高粱米、干豆子……”
“鸭子吃了这些东西,嗉囊里磨不动,它就得想法子。”
“咋想法子?”
“吃沙子呗。”
陈拙笑了笑:
“它自个儿就会去找沙子吃。”
“吃得多了,嗉囊就慢慢撑大了。”
“等嗉囊撑到一定程度,再换成细沙,里头掺点砂金。”
“鸭子吃下去,细沙跟砂金混在一块儿。”
“细沙轻,被磨碎了就排出去了。”
“砂金重,沉在嗉囊底下,排不出去。”
“等攒够了量,再把鸭子倒过来,让它把砂金吐出来。”
郑大炮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法子听着简单,但细琢磨,还真有道理。
“可是……”
他挠了挠头:
“喂那么些硬东西,得多少粮食啊?”
“咱们自个儿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鸭子?”
这倒是个问题。
陈拙皱起眉头,低头想了想。
玉米粒、高粱米、干豆子……
这些东西,人都不够吃的,咋能喂鸭子?
除非……
除非找到一种人不吃、鸭子爱吃、还顶饱的东西。
陈拙的脑子飞速转着。
突然,他眼睛一亮。
“郑叔,我想起个事儿。”
“啥事儿?”
“林场那边的红松林,您去过没有?”
郑大炮点了点头:
“去过,咋了?”
“那红松树底下,是不是有不少松毛虫?”
“松毛虫?”
郑大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
“对。”
陈拙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会儿还没开春,松毛虫都还在树底下的落叶堆里冬眠呢。”
“扒开落叶,一窝一窝的,肥得流油。”
“那玩意儿鸭子爱吃。”
“蛋白质高,又不费粮食。”
“要是能弄上几筐回来……”
郑大炮一拍大腿:
“对啊!”
“我咋没想到这茬儿?”
“松毛虫那玩意儿,林场年年发愁处理不了。”
“咱们去捡,他们还得谢咱们呢!”
陈拙笑了:
“那就这么定了。”
“等过两天,我去趟林场。”
“再顺道去看看我老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