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整得丰盛。
海带虾皮汤,炖得鲜亮。
海带是从对岸带回来的,宽厚肥嫩,切成细丝,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桌上还摆着一盘子葱花炒鸡蛋,几块熏干豆腐,外加一碗腌得透透的芥菜疙瘩。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热热乎乎。
何翠凤老太太吃了两口海带,咂摸咂摸嘴:
“这玩意儿鲜。”
“比酸菜有滋味儿。”
“可不是嘛。”
徐淑芬给老太太添了碗汤:
“娘,您多喝点。”
“这海带养人,补身子。”
徐淑慧坐在炕梢,筷子夹着块豆腐干,慢条斯理地嚼着,时不时看看屋里的摆设,再看看热气腾腾的饭菜。
她在城里待久了,这种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的场面,反倒觉得新鲜。
吃完饭。
女人们收拾碗筷。
陈拙靠在被垛上,眯着眼睛想事儿。
这一趟出去,收获不小。
熊皮、熊掌、熊油,还有那些海货,加起来能换不少东西。
但粮食……还是得继续囤。
荒年的影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陈大哥。”
林曼殊端着搪瓷盆进来,里头是洗好的碗筷。
她把东西放下,又给陈拙倒了碗热水:
“喝点水。”
“嗯。”
陈拙接过来,抿了一口。
林曼殊在炕沿上坐下,低着头,似乎有话要说。
“咋了?”
陈拙看了她一眼:
“曼殊,你这是心里有事?”
林曼殊揪着衣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陈大哥,我今儿个听了个事儿。”
“啥事儿?”
“老黄家的事儿。”
林曼殊的声音低了几分:
“黄二嫂……怀孕了。”
“嗯,这事儿我知道。”
陈拙点了点头:
“奶之前跟我说了。”
“不是这个……”
林曼殊咬了咬嘴唇:
“是琪花。”
“老黄家那个婆婆,又说她了。”
“说她进门都快一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说她不下蛋。”
陈拙的眉头皱了皱。
这年头,女人要是不生孩子,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尤其是在农村,婆婆的嘴,能把人说得抬不起头。
“那婆娘嘴是碎了点。”
“不过跟咱没关系。”
“我知道……”
林曼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就是……就是我想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小:
“咱俩结婚也有些日子了……”
“我也没……”
陈拙愣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林曼殊为啥愁眉苦脸的。
“你担心这个?”
“嗯……”
林曼殊不敢抬头:
“要是我……要是我也不能生……”
“那不是让娘失望了……”
“瞎说啥呢。”
陈拙还以为是啥,听到这话就乐了。
他伸手,把林曼殊的手握住:
“不怀就不怀呗。”
“啊?”
林曼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要那么快怀孕干啥?”
陈拙咧嘴笑了:
“我还想跟你多过两年呢。”
“成天抱着个娃娃,哪还有功夫陪你?”
林曼殊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嗔了陈拙一眼,想抽回手,却被陈拙攥得紧紧的。
“我说的是实话。”
陈拙收起笑,认真地看着她:
“曼殊,孩子的事儿,急不来。”
“咱俩身子骨都好好的,早晚会有的。”
“你别往心里去。”
“那……那要是娘问起来……”
“她问就问呗。”
陈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咱娘是个明白人,不会瞎操心。”
“再说了,就算她念叨两句,有我呢。”
“我替你挡着。”
林曼殊听了,心里头那点愁绪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你就会哄人。”
“我哄你干啥?”
陈拙把她往怀里一搂,笑眯眯的,凑上去亲了一口:
“我说的是真心话。”
林曼殊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
与此同时。
林场。
食堂里热气腾腾。
晚饭时候,大伙儿都端着搪瓷碗,排着队打饭。
今儿个的饭菜比平时强。
除了惯常的棒子面粥、咸菜疙瘩,还多了一道——酱炖野猪肉。
那肉块切得老大,在铁锅里炖得烂乎乎的,酱香味儿飘了半个食堂。
“孙师傅,今儿个咋整的肉?”
有人问了一嗓子。
孙大勺站在大灶前,拿着铁勺子搅和着锅里的肉:
“虎子送来的。”
“说是给林师傅和秦同志加个餐。”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往角落里看去。
林蕴之和秦雪梅坐在食堂最里头的角落。
两人面前的搪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酱炖野猪肉。
肉块肥瘦相间,酱汁浓稠,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我的天……”
有人咂摸着嘴:
“这得是一斤多肉吧?”
“何止一斤?”
旁边的人凑过去闻了闻:
“这味儿,馋死个人。”
林蕴之有些局促。
他端着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自从出事后,他习惯在林场里面,不被人注意的状态。
如今,被这么多人看着,他实在是有点不自在。
“林师傅,吃啊。”
孙大勺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搁,冲林蕴之喊了一嗓子:
“虎子特意交代的,让你们补补身子。”
“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林蕴之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发现喉咙堵得慌。
他低下头,默默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烂乎,入味。
咸香在舌尖上化开。
秦雪梅坐在一旁,也低着头吃着。
就在这时。
几道身影晃了过来。
“林师傅,我挨着您坐成不?”
赵梁端着碗,往林蕴之身边一凑,一屁股坐下。
“我也来。”
孙二愣子跟在后头,挤到秦雪梅对面。
紧接着,又来了两三个林场的后生。
一个个端着碗,往这边挤。
“诶,林师傅,您这碗里的肉够不够?”
赵梁从自个儿碗里夹了块咸菜疙瘩,往林蕴之碗里一放:
“来,搭着吃。”
“这咸菜腌得好,下饭。”
“秦同志,您也别客气。”
孙二愣子把自个儿碗里的一块萝卜干,夹到秦雪梅碗里:
“吃着,吃着。”
林蕴之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这些年轻人。
一个个黑红的脸膛,憨厚的笑容。
“你们……”
“林师傅,您别见外。”
赵梁嘿嘿一笑:
“您是虎子哥的亲戚,那就是咱们的人。”
“咱林场的规矩,有肉一块儿吃,有难一块儿扛。”
“您甭客气。”
林蕴之的眼眶彻底红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是低下头,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秦雪梅在一旁看着,有些发愣。
原本以为进林场终究还要出现波澜,但没想到在表弟的帮助下,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来到林场,给了她一份家一般的温暖。
尤其是这些糙汉子,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说话也不讲究。
可这份心意,比啥都暖和。
……
日子一天天过。
转眼间,年味儿就近了。
屯子里头,家家户户开始忙活起来。
磨豆腐的磨豆腐,妇女们凑在一块儿蒸粘豆包、贴窗花。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子猪肉炖酸菜的香味儿。
这天下午。
陈拙在西屋里收拾东西。
炕上摊着一块油布。
油布上头,摆着几样东西——
一张熊皮,叠得整整齐齐,毛色油亮。
几只熊掌,用草绳子捆着,冻得邦邦硬。
还有几个坛子,里头是熬好的熊油,用木塞子封着口。
这些是他留着准备去黑市换东西的。
陈拙蹲在地上,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捞出几样海货。
帝王蟹,冻得硬邦邦的,那腿有小臂粗。
板蟹,壳子泛着青光,个头比巴掌还大。
还有一包刺参,干巴巴的,缩成一团。
几颗鲍鱼,也是晒干的,灰扑扑的,不起眼。
“够了。”
陈拙把东西用油纸裹好,塞进背囊里。
又拿起那张熊皮,掂了掂。
“这趟出去,应该能换不少东西。”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陈大哥。”
林曼殊掀开门帘进来,手里端着碗热水:
“喝点水。”
“嗯。”
陈拙接过来,抿了一口。
林曼殊看了看炕上那些东西,眉头微微皱起:
“你今儿个就走?”
“嗯。”
陈拙点了点头:
“趁着年前,把东西换了。”
林曼殊没说话。
她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件厚实的老羊皮袄,递给陈拙:
“把这个穿上。”
“外头冷。”
陈拙笑了笑,接过袄子披在身上。
正要出门。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咕咕——咕咕——”
是斑鸠叫。
但这声儿听着不太对。
节奏太均匀,像是有意为之。
陈拙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是老歪的暗号。
“那个跑山客又来了?”
林曼殊低声问道。
“嗯。”
陈拙点了点头。
林曼殊也没多问。
她帮陈拙把袄子系好,又把背囊递给他:
“小心点。”
“知道。”
陈拙冲她笑了笑,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
月亮被云彩遮了大半,只露出一点微光。
陈拙绕到院子后头的仓房。
仓房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老歪。
还是那副打扮——
破棉袄、狗皮帽子、一双快要裂口的旧毡靴。
身后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囊。
“老爷子。”
陈拙走过去,压低声音:
“来了。”
“嗯。”
老歪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陈拙手里的东西:
“都带上了?”
“都带了。”
陈拙把背囊解开,让老歪看了一眼。
熊皮、帝王蟹、板蟹、刺参、鲍鱼……
老歪的眼睛一亮。
“好东西。”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这帝王蟹,腿比我胳膊都粗。”
“板蟹也是顶好的货。”
“这趟能换不少。”
“先放放。”
陈拙把背囊系好:
“回来再交易。”
“今儿个先去沙丘。”
“行。”
老歪点了点头:
“爬犁在外头。”
“走吧。”
两人绕过屯子,往后山走去。
老歪的爬犁就停在一片杨树林子边上。
一匹灰扑扑的老马,正低头啃着雪地里的枯草。
爬犁上铺着一层干草,垫着一床破羊皮褥子。
“上车。”
老歪跳上爬犁,把背囊往旁边一扔。
陈拙也跟着上去,把自个儿的东西放好。
“驾——”
老歪一甩鞭子。
老马打了个响鼻,拉着爬犁往前走。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月亮从云层后头钻出来。
洒下一片银白的光。
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
“老爷子。”
陈拙靠在背囊上,问了一句:
“这趟去沙丘,有新货?”
“有。”
老歪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神秘的笑:
“好东西。”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拙没再问。
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闭上眼睛养神。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
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马蹄踩在雪上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叫。
也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片起伏的沙丘。
那沙丘被雪覆盖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到了。”
老歪勒住缰绳。
老马停了下来,喷着白气。
陈拙睁开眼睛,往前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