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说是苏制的军大衣了。
“老爷子。”
陈拙抬起头,看着老歪:
“一张熊皮,换一把工兵铲,两件军大衣。”
“您觉得,值不值?”
老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真会算账。”
“行,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
“成交?”
“成交。”
陈拙跟他击了一掌。
“不过……”
老歪收起笑,压低声音:
“这买卖,咱们回马坡屯再办。”
“你不是还有海货吗?”
“到时候一块儿,省得来回跑。”
陈拙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说定了。”
“等我回了屯子,给您捎信儿。”
老歪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那我走了。”
“你小子……”
他回过头,看了陈拙一眼:
“是个人物。”
“往后,有啥好货,别忘了老头子我。”
说完,他背起那空了大半的背囊,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山林里走去。
没一会儿,那身影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只留下雪地上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陈拙坐在台阶上,看着老歪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这老头儿,神出鬼没的。
可他手里的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工兵铲、军大衣……
这些玩意儿,在这年头,比金子还难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工兵铲,又看了看旁边那两件军大衣。
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一趟出来,收获不小。
乌云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蜷缩起身子,准备睡觉了。
赤霞也眯起了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陈拙站起身,把东西收好,往屋里走去。
明儿个还有正事儿要办。
得睡一觉,养足精神。
……
天刚蒙蒙亮。
陈拙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办的事儿。
林场这边的事儿算是办妥了。
熊皮跟老歪换了工兵铲和军大衣,熊肉、熊油也分好了,剩下的熊胆、熊掌得带回屯子好好收着。
还有那些野猪肉。
赵梁给留的前腿后腿,得处理一下。
陈拙翻身坐起来,麻利地套上棉裤棉袄,推门出去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往食堂那边走。
林场的食堂是个大通铺房子,土坯墙,油毡顶,门口挂着个破棉门帘子。
这会儿天还早,食堂里只有几个做饭的在忙活。
“哟,陈同志,这么早?”
掌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嫂,姓孙,人都叫她孙大姐。
她正往灶坑里添柴火,见陈拙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
“孙大姐,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陈拙把肩上扛着的一块野猪肉放到案板上。
这是块后腿肉,少说也有七八斤。
肉冻得硬邦邦的,表面还挂着一层白霜。
“我这有块野猪肉,想请大姐帮个忙。”
陈拙压低了声音:
“图书室那边有个姓林的老先生,还有个姓秦的女同志。”
“他们身子骨弱,干活儿又累。”
“这肉,麻烦大姐给他们单独加个餐。”
“别声张,就说是食堂照顾老同志。”
孙大姐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陈拙,眼睛里露出几分了然。
她是林场的老人了,啥事儿没见过?
这年头,能惦记着给“改造分子”送肉的,那得是真心实意的。
“成,我知道了。”
孙大姐点点头,把肉收了起来:
“你放心,这事儿我办得妥妥的。”
“保证他们吃上热乎的。”
“麻烦大姐了。”
陈拙从兜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到孙大姐手里:
“这是点榛蘑,干的,炖肉香。”
“大姐自个儿留着吃。”
“哎呀,这咋好意思……”
孙大姐嘴上推辞,手却没松开。
她掂了掂那包蘑菇,脸上笑开了花: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
办完这事儿,陈拙回到住处。
徐淑芬和徐淑慧已经起了。
两个人正在收拾东西,把带来的被褥、衣裳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装。
“娘,小姨,收拾好了没?”
“快了快了。”
徐淑芬把最后一件棉袄塞进包袱,拍了拍手:
“咱啥时候走?”
“吃完早饭就走。”
陈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咱们回去还是坐之前的马拉爬犁。”
“正好把东西都拉上。”
徐淑慧在旁边听着,默默把自己的包袱也收拾好了。
她这趟来林场,是专门来看姐姐和外甥的。
这一看,心里头踏实了。
外甥出息了,姐姐的日子也好过了。
虽然还是在这穷山沟里,但比起以前,那是天上地下。
“虎子。”
徐淑慧走到陈拙跟前,压低声音:
“那个林老先生……就是曼殊的爹?”
“嗯。”
陈拙点点头。
“我昨儿个瞅见了。”
徐淑慧叹了口气:
“看着挺斯文的一个人,穿得干干净净的。”
“就是瘦了点,气色不太好。”
“小姨放心。”
陈拙拍了拍徐淑慧的肩膀:
“我在想办法,争取早点把他接出来。”
徐淑慧点点头,没再多问。
……
吃过早饭。
林场门口,一辆马拉爬犁已经套好了。
两匹枣红色的大马,鬃毛被北风吹得乱飘。
爬犁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几个大麻袋、木箱子摞得整整齐齐。
那是陈拙这趟的收获。
野猪肉、熊肉、熊油、熊掌、熊胆,还有那两件苏制军大衣和那把工兵铲。
“虎子!”
远处传来一声喊。
陈拙抬头一看,是林蕴之和秦雪梅。
两人正匆匆忙忙地从图书室那边跑过来。
老林穿着件半旧的棉袍,外头罩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
秦雪梅围着条灰色的围巾,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你们咋来了?”
陈拙迎上去。
“听说你要走了……”
林蕴之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没啥好东西。”
“这是我省下来的劳保用品。”
“你拿着。”
陈拙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头是几副棉线手套,两双厚实的劳保袜子,还有一顶半新的棉帽子。
这些东西,都是林场发的劳保。
对于普通工人来说,可能不算啥。
但对于林蕴之这样的“改造分子”来说,这些都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爹,姐,这……”
“拿着。”
林蕴之按住陈拙的手:
“你给我们送了那么多好东西,我们也没啥能回报的。”
“就这点心意。”
“你别嫌弃。”
秦雪梅在旁边也点点头。
陈拙看着两人,心里头一热。
“我记下了。”
他把布包仔细收好,塞进怀里:
“爹,姐,你们也保重。”
“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等过了这阵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一定把爹你接出去。”
林蕴之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等着。”
……
马拉爬犁“吱呀”一声,动了。
陈拙坐在爬犁前头,手里攥着缰绳。
徐淑芬和徐淑慧坐在后头,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皮褥子。
乌云和赤霞蹲在爬犁边上,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四周。
头顶上,流金的身影在天空中盘旋,时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驾!”
陈拙甩了一下缰绳。
两匹大马打了个响鼻,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沙沙”的声响。
身后的林场,渐渐远了。
林蕴之和秦雪梅站在门口,目送着爬犁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良久。
“进去吧。”
秦雪梅轻声说道:
“外头冷。”
林蕴之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上,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了。
只有两道深深的爬犁印子,延伸向远方。
……
马拉爬犁一路往南。
雪地上的路不好走,但两匹大马脚力足,跑得稳当。
约摸过了大半天。
太阳西斜的时候,马坡屯的影子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到了。”
陈拙松了口气。
徐淑芬和徐淑慧也伸长脖子往外看,脸上露出了笑容。
出门在外再好,也比不上自个儿的窝。
爬犁“咕噜咕噜”地进了屯子。
刚到屯子口,就有人认出了陈拙。
“哎,虎子回来了!”
“虎子哥回来了!”
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一眨眼就传遍了整个屯子。
等车停到老陈家门口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虎子,你这趟出去,弄了啥好东西?”
“这几个大麻袋里装的啥?”
“听说你去林场了?打着猎了没?”
陈拙跳下爬犁,笑着跟众人打招呼:
“打着了,打着了。”
“运气好,碰上了一头熊瞎子。”
“熊瞎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炸锅了。
“真的假的?”
“多大的?”
“在哪儿打的?”
陈拙没细说,只是招呼人帮忙卸货。
几个大麻袋被抬进了院子。
有眼尖的人瞅见了那几只带毛的熊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熊掌……”
“得有巴掌大吧?”
“这得是多大的熊瞎子?”
陈拙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熊掌收进屋里,又把熊油、熊胆锁进柜子。
这些东西金贵,不能让人随便摸。
徐淑芬和徐淑慧也进了屋,开始收拾东西。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都想看看陈拙这趟的收获。
……
人群里。
曹元站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
他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手揣在袖筒里,脸色有些发白。
看着陈拙那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往屋里搬,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咽口水。
他不想承认,但心里头确实酸得厉害。
他曹元,好歹也是矿上的正式工。
按理说,日子应该比这些在屯子里刨食儿的强。
可实际上呢?
矿上这阵子粮食收紧,每天的伙食也就是个七分饱。
大馇子粥就咸菜疙瘩,连点油腥都见不着。
更别提之前那档子事儿了。
眼下他表面上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实际上:
皮鞋、发油、衬衫,哪一个不要钱?
如今他手头可是紧得很,连件像样的年货都置办不起。
再看看陈拙。
熊掌、熊油、熊胆……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够他曹元吃一年的。
曹元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嫉妒还是不甘。
“曹元?”
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
“发啥愣呢?”
曹元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
“没啥。”
“就是看虎子这趟收获不小,替他高兴。”
说完,他转身往人群外走。
他不想再看了。
越看越堵心。
旁边的人看他离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曹元这家伙能替虎子高兴?
这是天上下红雨了?
……
院子里。
陈拙正在跟几个老猎户说话。
“虎子,你这熊是在哪儿打的?”
“鬼楼子那边。”
陈拙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几个老猎户听得连连咋舌。
“鬼楼子?那地界儿邪乎得很,一般人可不敢去。”
“你小子胆儿真大。”
“不是胆儿大。”
陈拙笑了笑:
“是运气好。”
“赶上那熊瞎子还没睡醒,糊里糊涂就被我给收拾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那几个老猎户心里头都清楚。
这话听听就得了。
打熊瞎子哪有那么容易?
那玩意儿皮糙肉厚,脾气暴躁,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
能一个人把熊瞎子弄回来的,那都是狠角色。
就在这时候。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人。
卫建华。
他今儿个穿得挺精神,蓝布棉袄,灰色围巾,头发还打了点头油,梳得溜光。
“虎子哥!”
卫建华挤到陈拙跟前,脸上堆着笑:
“我刚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了。”
“这趟出去,收获不小啊?”
陈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卫建华讪讪地笑了笑,往陈拙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虎子哥,我听说……你这趟去林场,是去送人的?”
“嗯。”
“送的是……那个秦雪梅?”
卫建华的眼睛一亮,试探着问道:
“虎子哥,你跟那个秦同志……是啥关系啊?”
陈拙斜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卫建华打的什么主意。
这小子之前就对秦雪梅献过殷勤,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秦雪梅?”
陈拙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我姐。”
“姐?”
卫建华愣住了。
“啥意思?”
“字面意思。”
陈拙拍了拍卫建华的肩膀:
“她是我大姨的女儿。”
“也是我姐。”
卫建华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秦雪梅是陈拙的姐姐?
他卫建华跟陈拙的关系,那是屯子里人人都知道的不对付。
现在好了。
他想追的女人,居然是陈拙的姐姐。
这还咋追?
他要是真跟秦雪梅处上了,那岂不是得管陈拙叫声“小舅子”?
卫建华的脑子一团浆糊,整个人都懵了。
“咋了?”
陈拙看着他那副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卫同志,你脸色不太好啊?”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没……没有。”
卫建华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就是……有点惊讶。”
“没想到你跟秦同志还有这层关系。”
“这有啥没想到的?”
陈拙收起笑,语气淡淡的:
“雪梅姐是我大姨的女儿,又是我亲姐,谁要是想招惹她,那就是跟我老陈家过不去。”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卫建华听出了里头的意思。
他干笑了两声,不敢再多问。
正要找个借口溜走。
“哎,卫知青。”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
卫建华回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孙翠娥。
这女人是屯子里出了名的长舌妇,啥事儿都爱打听,啥话都敢说。
她正站在人群边上,嘴里嗑着瓜子,眼睛滴溜溜地转。
“卫知青,你问一个女同志干啥呀?”
孙翠娥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眯眯地说道:
“你不是跟刘丽红走得近吗?”
“咋?看上人家秦同志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窃窃私语。
刘丽红是隔壁生产队的一个女知青,长得挺周正的。
之前有人看见卫建华跟她在河边说话,还凑得挺近。
这事儿在屯子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大伙儿都当成八卦来听。
“孙大姐,你别瞎说……”
卫建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跟刘丽红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孙翠娥撇了撇嘴:
“普通朋友能手拉手在河边走?”
“普通朋友能大晚上的往人家宿舍送东西?”
“我可听说了,你给刘丽红送了一条围巾。”
“那围巾还是你托人从城里买的,花了不少钱呢。”
卫建华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反驳。
那条围巾的事儿,确实是真的。
“而且啊……”
孙翠娥越说越来劲,嘴皮子上下翻飞:
“我还听说,你之前不是还追过郑秀秀吗?”
“人家秀秀都进城当工人了,你还在这儿守着。”
“现在又盯上了秦雪梅。”
“卫知青,你这是想脚踩几条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