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熊瞎子冬眠了,心跳慢了,血流也慢了,这帮吸血的玩意儿就吃不饱了。
饿急了,就只能往外爬,想找别的活物。
可一出了熊瞎子那暖烘烘的皮毛,外头的雪地冻得邪乎,它们爬不了几步就得冻僵。
所以就形成了这么一个圈儿。
里头是熊瞎子的窝,外头是冻死的草爬子和跳蚤。
这圈儿的大小,大致就是熊瞎子窝的范围。
陈拙暗暗记下了这个位置。
正要收起目光。
他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在那圈草爬子的外头,还蹲着几个活物。
是狐狸。
两只大的,两只小的。
大的那两只,一只是火红色的公狐狸,皮毛油光水滑,个头挺大。
另一只是白色的母狐狸,尾巴尖儿雪白雪白的,一根杂毛都没有。
小的那两只,也是雪白色的,毛茸茸的,蹲在母狐狸身边,跟两个小雪球似的。
这一家子狐狸,正齐刷刷地蹲在树根底下,面朝着那个黑咕隆咚的树洞。
一动不动。
就跟……拜佛似的。
陈拙心里头一动。
狐狸拜仓。
这是山里头的老说法儿。
说是狐狸通灵,能感知到哪儿有大货。
它们会守在熊瞎子窝外头,又是作揖又是打拱的,看着就跟拜神仙似的。
可陈拙知道,这里头没啥玄乎的。
正瞅着呢。
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扑棱声。
陈拙抬头一看。
一只灰褐色的山雀,正落在那老榆树的树冠上。
这雀儿叽叽喳喳叫了两声,蹦跶了几下,然后……
“噗——”
一头扎进了树洞顶上那个豁口里。
陈拙愣了一下。
那老榆树不光中间烂空了,上头也有个口子。
从外头往里瞅,那口子不大,就跟烟囱似的。
那山雀钻进去了,却没见出来。
过了一会儿。
“噗通——”
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从树洞底下的口子里滚了出来。
正是那只山雀。
死了。
空心的老榆树,就跟一根大烟囱似的。
熊瞎子窝在底下,呼吸的时候,吐出来的都是浊气。
浊气比新鲜空气重,就沉在树洞底下,越积越多。
上头那个豁口,反倒成了进气口。
冷空气从上头灌进来,热乎的浊气往下沉,形成了一股子对流。
这就叫烟囱效应。
可问题是,熊瞎子呼出来的浊气里头,氧气少得可怜。
树洞底下,就成了个天然的闷罐子。
人要是不知深浅地钻进去,头一口气还没喘匀乎呢,脑袋就得发懵。
再多待一会儿,就得晕过去。
那可就喂熊瞎子了。
难怪老周说,有人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不是鬼神作怪,是缺氧闷死的。
再瞅那几只狐狸。
它们可精明着呢。
根本不往树洞里头凑,就蹲在外头等着。
等的就是那些不知死活的鸟雀,自个儿往里头钻。
那些鸟儿闻着树洞里的热乎气,以为找着了好地方,一头扎进去,结果就被闷晕了,从底下滚出来。
狐狸就在外头守着,专门捡这现成的。
不费劲儿,还安全。
这哪是拜仓?
这分明是守株待兔啊。
陈拙暗暗感叹了一声。
这狐狸,可真够贼的。
正想着呢。
旁边的乌云突然动了。
这狗崽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嗅了半天,尾巴突然摇了起来。
它认出来了。
那股子气味儿,它熟。
“嗷呜……”
乌云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陈拙赶紧伸手按住它的脑袋:
“嘘,别吱声。”
可那声儿已经传出去了。
那边的狐狸一家子,齐刷刷地扭过头来。
八只琥珀色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陈拙这边。
陈拙心里头一紧。
坏了。
这要是惊动了熊瞎子……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那只公狐狸站了起来。
它没跑。
而是歪着脑袋,朝陈拙这边张望了一阵。
片刻之后。
它居然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陈拙这边走了过来。
母狐狸和两只小崽子也跟在后头,踩着雪,悄没声地凑了过来。
陈拙愣住了。
这狐狸……认出他来了?
那只公狐狸走到陈拙跟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它蹲下来,拿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瞅着陈拙。
那眼神里头,没有害怕,也没有敌意。
就是……瞅着。
母狐狸也凑了过来,在公狐狸身边蹲下。
那只白尾巴的母狐狸……
陈拙仔细瞅了瞅。
这不就是上回在石砬子底下,他给接生的那只胡三太奶吗?
那两只小雪球,应该就是那窝狐狸崽子里活下来的。
两只小崽子更没规矩,围着乌云和赤霞转圈儿,好奇得很。
赤霞愣了一下,低头嗅了嗅那俩小崽子,居然没呲牙,只是甩了甩尾巴。
乌云更是兴奋,跟那俩小狐狸贴鼻子闻味儿,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拙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些感慨。
这还真是……熟人啊。
他从怀里掏出几条肉干。
这是出门前徐淑芬给他塞的,风干的野兔肉,又韧又香。
“胡三太爷,胡三太奶。”
陈拙压低声音,把肉干往前一递:
“吃点?”
那只公狐狸瞅了瞅他手里的肉干,又瞅了瞅他的脸。
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叼走了一条。
母狐狸也跟着叼了一条。
两只小崽子更不客气,扑上来就抢,叼着肉干就往嘴里塞。
陈拙看着这一家子吃得欢实,嘴角微微翘了翘。
正想着接下来该咋办呢。
那只公狐狸突然站了起来。
它扭过身,朝着老榆树的方向走了几步。
又回头看了看陈拙。
再走几步。
再回头。
陈拙一愣。
这是……让他跟着?
他看了看那边的老榆树,又看了看公狐狸。
公狐狸冲他“咔”了一声,又往前走了几步。
陈拙跟了上去。
那只公狐狸领着他,绕过了那圈草爬子,来到老榆树根部的一处雪窝子前。
这地儿,有个小洞。
洞口不大,也就拳头粗细,周围的雪被扒拉开了,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土和枯叶。
这是狐狸窝。
可洞口旁边,还堆着一小堆东西。
陈拙定睛一看。
是死鸟。
山雀、松鸦、还有两只冻僵了的田鼠。
都是从那树洞里滚出来的。
狐狸吃不完,就囤在这儿了。
公狐狸蹲在洞口边上,扭头看着陈拙。
然后,它把脑袋探进洞里,拱了拱。
再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个东西。
陈拙定睛一看。
那是个……毛茸茸的小囊包。
椭圆形,比鸡蛋略大,外头包着一层褐色的薄皮,上头还沾着些干草屑。
一股子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陈拙瞳孔猛地一缩。
这味儿……
他接过那小囊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麝香。
货真价实的林麝香囊。
这玩意儿,可比那棒槌还金贵。
麝香这东西,是公林麝肚子上那个香腺里分泌出来的。
一头成年公麝,一年也产不了多少。
这玩意儿入药,那是顶好的引子,能通经活血,还能解毒醒神。
搁在这年头,一两麝香能换好几十块钱,比黄金都值钱。
陈拙看着手里这个沉甸甸的香囊,又看了看蹲在跟前的公狐狸。
“这……”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公狐狸冲他“咔”了一声,甩了甩尾巴,扭身就往母狐狸和小崽子那边走。
一家子狐狸聚在一块儿,朝陈拙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一溜烟儿地钻进林子里,没影儿了。
陈拙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这……
还真是投桃报李啊。
他把那个麝香囊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这玩意儿,回去再说。
眼下,还有正事儿要办。
他转过身,看向那棵老榆树。
那树洞里,还在“嗡嗡”地响着。
熊瞎子还在睡。
陈拙眯起眼睛,开始琢磨。
这熊瞎子窝在树洞里,想直接进去掏,那是找死。
一来是树洞就那么大个口子,人进去了,转身都难。
万一熊瞎子醒了,一巴掌拍过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二来是那树洞底下缺氧,人进去待不了多久就得晕。
得想别的法子。
他从背上摘下水连珠,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
子弹是满的,五发。
他又从背囊里掏出那几颗备用的子弹,数了数,还有七发。
一共十二发。
够了。
陈拙往那棵老榆树的方向走了几步,找了个位置。
这地儿离树洞约莫二十来步远,角度正好能看见树洞里头。
他趴在雪地上,把水连珠架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
眯起左眼,右眼凑到瞄准镜后头。
树洞里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
他等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那黑暗。
渐渐地,轮廓出来了。
一团黑乎乎的、毛茸茸的大家伙,蜷缩在树洞深处。
那是熊瞎子的后背。
陈拙能看见它的脊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
“嗡——”
又是一声低沉的共鸣。
熊瞎子呼出了一口气。
陈拙屏住呼吸,把准星对准了熊瞎子的后脑勺。
这位置,是要害。
一枪下去,打中脑干,熊瞎子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熊瞎子冬眠的时候,呼吸极慢,心跳也极慢。
有时候一口气能憋好长时间。
但总有换气的时候。
换气的那一瞬间,熊瞎子的身子会微微动一下。
那一下,就是开枪的最佳时机。
陈拙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里。
身子都快冻僵了。
可他不敢动。
一旦动了,发出响声,熊瞎子醒了,那就全完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嗡——”
又一声。
熊瞎子的后背动了一下。
就是现在。
“砰!”
枪响了。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宿鸟。
树洞里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挣扎声。
熊瞎子被惊醒了。
它在树洞里翻滚着,撞得那老榆树都在晃。
“嗷——”
一声怒吼。
熊瞎子的脑袋从树洞里探了出来。
那脑袋上,正流着血。
子弹打偏了。
没打中脑干,只是擦着头皮过去的。
陈拙心里一沉。
坏了。
他赶紧拉枪栓,退壳,上膛。
“砰!”
第二枪。
这一枪,打中了熊瞎子的眼睛。
熊瞎子惨叫一声,脑袋缩回树洞里。
可它没死。
那庞大的身躯在树洞里疯狂地翻滚着,撞得整棵老榆树都在抖。
“咔嚓——”
一声脆响。
那老榆树的树干,居然被它撞裂了一道口子。
熊瞎子从那口子里挤了出来。
它浑身是血,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血红血红的,死死盯着陈拙的方向。
“嗷——”
又是一声怒吼。
它朝陈拙冲了过来。
三百多斤的黑熊,在雪地里跑起来,就跟一辆失控的马车似的。
陈拙没慌。
他稳稳地拉枪栓,退壳,上膛。
瞄准。
“砰!”
第三枪。
打中了熊瞎子的胸口。
熊瞎子踉跄了一下,但没停。
它还在往前冲。
十五步。
十步。
七步。
陈拙拉枪栓,退壳,上膛。
“砰!”
第四枪。
这一枪,打中了熊瞎子的脖子。
血喷了出来。
熊瞎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还在往前挣。
五步。
四步。
陈拙拉枪栓,退壳,上膛。
“砰!”
第五枪。
这一枪,正中熊瞎子的额头。
熊瞎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它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就那么定在了原地。
“砰——”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花。
离陈拙,只有两步远。
陈拙躺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能闻到熊瞎子身上那股子腥膻味儿,混着血腥味儿,呛得人直犯恶心。
好险。
要是再慢一步,他就得被这家伙拍成肉饼了。
他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到熊瞎子跟前,拿枪托捅了捅。
不动弹了。
死透了。
陈拙松了口气。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这头熊瞎子。
好家伙。
这熊可够肥的。
浑身的皮毛黑得发亮,油光水滑的,少说也得三百五六十斤。
这要是搁在夏天,这熊顶多二百来斤。
冬眠前吃了一秋天的橡子、松塔、野果子,硬是养出了这一身膘。
这熊掌、熊胆、熊骨、熊皮……
哪样不是好东西?
陈拙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一趟,值了。
可高兴归高兴,眼下还有正事儿要办。
这么大一头熊,血腥味儿老远都能闻见。
这林子里,可不光有他一个。
狼、野猪、山猫……
闻着味儿都得过来。
得赶紧收拾,赶紧走。
陈拙从背囊里掏出家伙事儿。
开山刀、剔骨刀、草绳。
他先把熊瞎子翻了个个儿,肚皮朝上。
然后一刀从下巴颏划到后腿根儿,开膛破肚。
手法极快,一气呵成。
内脏哗啦啦地涌出来,热气腾腾的。
陈拙也顾不上埋汰了,伸手把心、肝、胆掏了出来。
尤其是那个熊胆。
他小心翼翼地把胆囊摘下来,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这玩意儿可金贵,破了就不值钱了。
内脏掏干净,他又把熊掌剁了下来。
四只熊掌,一只都没落下。
用草绳捆好,挂在腰上。
剩下的……
陈拙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附近有一棵倒了的老松树,半埋在雪里。
他走过去,从那松树上砍下两根粗壮的树枝。
又砍了几根细的,编成一个简易的拖架。
这是山里人常用的法子。
雪地里拖东西,比扛着走省劲儿多了。
他把熊瞎子的尸体拖到拖架上,用绳子绑好。
又抓了几把雪,往熊瞎子身上撒。
这是盖味儿的。
雪能吸收血腥味儿,让那些嗅觉灵敏的野物不那么容易发现。
做完这些,陈拙直起腰,呵出一口白气。
“走。”
他拍了拍乌云和赤霞的脑袋:
“回林场。”
……
拖着三百多斤的熊瞎子,在雪地里走,那可不是个轻松活儿。
陈拙把绳子往肩膀上一套,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乌云和赤霞在两边护着,时不时回头看看,替他警戒。
头顶上,流金的翅膀划过天际。
这金雕似乎也知道今天收获不小,盘旋得格外欢实,时不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
日头彻底落山了。
林子里暗了下来。
陈拙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在天黑透之前,到林场。
不然这么多血腥味儿,指不定引来啥东西。
又走了约莫两里地。
前头的林子渐渐稀疏了。
隐约能看见远处的灯火。
那是林场。
陈拙松了口气。
总算到了。
就在这时候。
远处的林场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边有人!”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