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这年头,办事儿讲究个门路。
没有门路,寸步难行。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火车终于喘着粗气,缓缓驶入了图们市火车站。
一下车,一股子浓重的煤烟味儿就扑鼻而来。
抬头一看。
图们市,不愧是工业重镇。
远处,几十根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正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烟、白烟、黄烟。
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
空气里飘着细微的煤灰渣子,落得人一头一脸。
但在这灰暗的色调下,却透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头。
大街上,穿着蓝工装的人流像是潮水一样。
大卡车、公交车、自行车,叮铃咣当,热闹非凡。
“这就是大城市啊……”
郑大炮背着麻袋,站在站前广场上,这个山里来的汉子有些被这景象给震住了,显得手足无措。
他在山沟里称王称霸,到了这儿,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油锅,显得格格不入。
“走吧,郑叔。”
陈拙倒是淡定得很。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直奔图们钢铁厂。
图们市的钢厂,即便在市区里也是庞然大物。
放眼望去,占地极广,围墙一眼望不到头。
光是大门,就有好几个。
陈拙他们去的是正门。
巨大的铁门敞开着,两边站着持枪的保卫干事。
进进出出的卡车排成了长龙。
“干啥的?”
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一个年轻的干事上下打量着两人,目光在郑大炮那个破麻袋上停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同志,我们是来探亲的。”
陈拙递上一根烟,脸上挂着笑:
“另外,有点公事想找一下人事科的领导。”
“探亲?”
干事没接烟,指了指旁边的传达室:
“去那边登记。把介绍信拿出来。”
登完记,开了条子,两人才算是进了厂区。
这厂区里头,更是大得没边。
到处都是厂房、管道、铁路专线。
高炉轰鸣,钢花飞溅。
郑大炮看得眼晕,紧紧跟在陈拙身后,生怕走丢了。
打听了好几个人,才摸到了办公楼。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都有点脱落。
人事科在二楼。
走到门口,郑大炮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那件特意换上的新棉袄,又把背上的麻袋紧了紧。
“笃笃笃。”
陈拙敲了敲门。
“进来。”
屋里传来一个有些威严的声音。
推门进去。
办公室挺宽敞,摆着几张办公桌。
靠窗户的一张大桌子后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看着文件。
这是人事科的科长,姓李。
“李科长,您好。”
陈拙打了声招呼。
李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你们是……”
“我们是红星公社马坡屯大队的。”
郑大炮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我叫郑大炮,是那边的大队长。”
“这不是前阵子,我们屯子里有几个知青和社员,招工到咱们厂来了嘛。”
“我这正好进城办事,顺道来看看领导,汇报汇报工作。”
说着,他把那个大麻袋往桌子边上一放,手脚麻利地解开绳扣:
“这不,山里头也没啥好东西。”
“带了点土特产,给领导尝尝鲜。”
麻袋口一开。
里头的干蘑菇、木耳、还有那张油光水滑的狐狸皮,就露了出来。
李科长瞅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放,脸色沉了下来:
“这位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这里是办公室,是谈工作的地方。”
“你拿这些东西来,是想搞不正之风吗?”
这大帽子一扣,郑大炮顿时慌了手脚。
他在屯子里也是个人物,可到了这大机关,面对这官威十足的科长,嘴皮子就不利索了。
“不……不是。”
郑大炮结结巴巴地解释:
“这就是一点心意,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想跟领导打听打听,我家那个闺女郑秀秀,在这边干活咋样……”
“要是能……能不能给调个轻省点的岗……”
“胡闹!”
李科长一拍桌子,声音严厉:
“工作岗位是组织分配的,哪能挑肥拣瘦?”
“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你这种思想很危险。”
“赶紧把东西拿走!”
“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郑大炮被训得满脸通红,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说话的时候,李科长顺便撇过头,看向郑大炮一旁的陈拙,刚开始他还以为郑大炮也是带陈拙来走关系的,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但是等他仔细打量以后。
李科长愣了一下。
这小伙子……
长得精神,身板直,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瞧着亮堂,不像是一般人。
而且……
这张脸,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
李科长皱着眉头,在脑子里搜索着记忆。
倏地,他想起一个人。
图们市作为省城的钢厂,一直和白河镇的钢厂有联系。
作为图们市钢厂的人事科科长,李科长曾经去白河镇钢厂开会的时候,跟那边的副厂长宋伟业吃过饭。
如今宋伟业放在图们市的钢厂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虽然大家不知道他具体的去向,但是谁不知道如今宋伟业从镇上钢厂看似是调走了,其实是平调暗升。
当时在酒桌上,宋伟业还拿出了一些山货,其中就有草上飞。
说起草上飞的时候,他特意提了一嘴,一个山里来的小同志。
说是那个小同志本事大,能进深山打老虎,还能搞到极品的鹿鞭和老山参。
宋伟业还特意描述了那人的长相,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眼神特别正。
当时宋伟业还开玩笑说,要是这人在你们图们那边有啥事儿,还得请小兄弟多照应照应。
想到这里,李科长对了对陈拙的长相和记忆中宋伟业的描述,心里不由得一动。
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位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李科长,我叫陈拙。”
李科长眼睛猛地一亮,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是……马坡屯的陈拙?”
“是。”
“哎呀!”
李科长脸上的严厉瞬间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热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惊喜。
毕竟宋伟业手里的草上飞可是个实打实的好东西,他也想要,总不能好处都让宋伟业那老小子拿了。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主动伸出了手:
“原来是陈拙兄弟啊。”
“早就听宋厂长提起过你,说是年少有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没想到今儿个在这儿见着真人了!”
这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把旁边的郑大炮都给看傻了。
这是……咋回事?
刚才还黑着脸训人呢,这一听虎子的名字,咋就跟见了亲戚似的?
还是说虎子的名头,都传到这几百里外的大城市了?
陈拙握住李科长的手,笑了笑:
“宋厂长谬赞了,我就是个普通的社员。”
“哪里哪里,太谦虚了。”
李科长拉着陈拙坐下,又亲自给倒了水:
“宋厂长可是跟我说了,你那是那是深藏不露。”
“怎么样?这次来市里,是有什么事儿要办吗?”
陈拙也没绕弯子,指了指郑大炮:
“也没别的事儿。”
“就是陪郑叔来看看闺女。”
“郑秀秀这丫头,从小没吃过苦,这次分到后勤搬运物资,确实有点吃力。”
“郑叔这不心疼嘛,就想问问,看能不能给调整个岗位?”
“当然,我们也知道厂里有厂里的规矩,不能让领导为难。”
李科长听了,哈哈一笑:
“嗨,我当多大点事儿呢。”
“这点小事,陈兄弟你开口了,那还能叫事儿吗?”
他看了看地上的麻袋,这回也不说不正之风了,反而点了点头:
“郑老哥也是一片慈父心肠嘛,这东西,我就替厂里的食堂收下了,回头给同志们加个餐。”
“至于郑秀秀的工作……”
李科长回到桌前,翻开一个人事簿子,手指在上头划拉了两下:
“有了。”
“咱们厂的托儿所,正好缺个保育员。”
“这活儿轻省,就是看看孩子,喂喂饭,哄孩子睡觉。”
“不需要多高的文化,只要人细心、有耐心就行。”
“我看这岗位,挺适合郑秀秀同志的。”
“陈兄弟,你看咋样?”
托儿所?
这可是个美差啊!
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扛大包,还能跟孩子们在一块儿,也不累。
郑大炮一听,激动得差点没蹦起来。
这可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一百倍。
“好,太好了。”
郑大炮连连点头,激动得搓着手: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太感谢了……”
“哎,谢我干啥?”
李科长摆摆手,指了指陈拙:
“要谢就谢你这个大侄子吧。”
“要不是看在陈兄弟的面子上,这岗位可是多少人盯着呢。”
郑大炮转头看向陈拙,这会子是实打实的服气。
他是真服了。
这虎子,到了哪儿都好使。
连这大钢厂的科长都得卖他面子。
这本事,不得通天了。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李科长拿起笔,在一张调令上签了字,盖了章:
“你们拿着这个条子,直接去后勤处找人交接就行。”
“明儿个就能去托儿所上班。”
陈拙接过条子,再次道谢,然后也不多打扰,带着千恩万谢的郑大炮离开了人事科。
……
出了办公楼。
郑大炮走路都带风,那腰板挺得直直的。
“虎子,叔今儿个算是开了眼了。”
郑大炮感叹道:
“你小子,真行!”
“这人情,叔记下了。”
“郑叔,走吧,咱们去找秀秀。”
两人按照打听到的地址,来到了后勤处的物资仓库。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露天货场。
就见这里堆满了煤炭、矿石、钢材,还有各种杂物。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尘土飞扬。
一群穿着破旧工装的女工,正弯着腰,在搬运一堆沉重的木箱子。
郑大炮一眼就在人群里瞅见了自个儿闺女郑秀秀。
她穿着那身肥大的蓝工装,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油污。
原本白净的小脸,现在变得黑黢黢的,头发也乱蓬蓬的。
她正吃力地搬着一个木箱子,那箱子死沉,压得她腰都弯了下去,脚步踉踉跄跄。
那双手,原本是在家做针线活的手,这会儿却红肿不堪,上面还缠着黑胶布,显然是受了不少伤。
“秀秀!”
郑大炮大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音。
郑秀秀身子一僵。
她慢慢直起腰,转过头。
当她看见站在铁丝网外头的郑大炮和陈拙时。
手里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
她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了两道白印子。
郑大炮心疼得像是被刀绞了一样。
“我的闺女啊……”
郑大炮一把拉住郑秀秀的手。
那手,粗糙,冰凉,还裂着口子。
“爹……你咋来了?”
郑秀秀哭着问道:
“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没出事。”
郑大炮抹了把老泪:
“爹是来看你的。”
“你说你这死丫头,咋就不给家里写信呢?”
“受了这老些罪,也不跟爹说。”
“我……”
郑秀秀咬着嘴唇: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傻孩子。”
郑大炮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调令:
“别搬了,这活儿咱不干了。”
“不干了?”
郑秀秀愣住了:
“爹,我不干活吃啥啊?”
“而且这好不容易才招进来的……”
“不是让你回家。”
郑大炮把调令塞进她手里:
“是给你换个地儿。”
“去托儿所。”
“那是看孩子的活儿,在屋里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也不累。”
郑秀秀看着手里的纸条,上面的红章鲜艳夺目。
托儿所?
那是多少女工梦寐以求的好岗位啊。
平时只有厂领导的家属或者是那种有大关系的才能进去。
“爹,这……这是真的?”
郑秀秀不敢相信:
“你……你咋弄来的?”
郑大炮指了指身后的陈拙:
“多亏了你虎子哥。”
“是他找了关系,找了大领导,才给你办下来的。要不然你爹就算想送礼,人家大领导还不一定愿意收呢。”
“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郑秀秀抬起头,看向陈拙。
陈拙站在不远处,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看着风尘仆仆的郑大炮,还有站在后边的陈拙,郑秀秀不知怎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她咬紧牙关,狠了狠心,对郑大炮说:
“爹,你放心,我一定在城里活出个人样来。”
郑大炮一听这话,眼眶也红了。
这傻闺女。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只要她在城里过得好,他这个当爹的在乡下也算是能放心了,而且真要是郑大炮说,他宁可郑秀秀跟着他一块回马坡屯,也不要她在钢厂当什么光宗耀祖的工人。
只是看着郑秀秀那倔强的模样,郑大炮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没把心底的话说出口。
郑大炮和陈拙两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
回程的时候没有卧铺票,陈拙和郑大炮只能坐在硬座上,苦苦熬着。
车厢里头味儿不好闻。
汗馊味、旱烟味、这就着大蒜啃干粮的味儿,还有那厕所飘过来的尿骚气,混在一起,能在半空中闷出一层油泥来。
陈拙坐在硬邦邦的木条椅上,身子随着车晃悠。
他对面,郑大炮正吧嗒着那根不知道熄了多少回的烟袋嘴,一张老脸皱得跟风干的橘子皮似的,眼皮耷拉着,没精打采。
这趟去图们市,是送郑秀秀去报到,顺便这也是郑大炮头一回去闺女厂里瞅瞅。
本以为见了面能高兴点,没成想,回来这一路上,这老倔驴就没怎么开过笑脸。
“咋了郑叔?”
陈拙把水壶递过去:
“这就回了,还在琢磨秀秀妹子的事儿呢?”
“唉……”
郑大炮长叹了一口气,没接水壶,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半块没舍得吃的槽子糕。
他瞅着那糕,眼神发直:
“虎子,你瞅见没?”
“这才去几天啊?”
“秀秀那脸,尖了。”
“以前在屯子里,虽说吃得粗,但好歹能管饱,脸上还有点肉色。”
“今儿个一见,下巴都戳人了。”
“那厂里的饭,我看她是吃不惯。”
“说是吃商品粮,我看那食堂里的大锅菜,油星子都没几个,全是白菜帮子。”
郑大炮越说越心疼,把那半块槽子糕又仔细包好,揣回兜里:
“这孩子倔,问她啥都说好,但我这当爹的能看不出来?”
“她是硬撑着呢。”
陈拙点了点头,也没却劝他宽心。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当爹的也一样。
“刚去都这样,水土不服。”
陈拙宽慰了一句:
“等过阵子适应了就好了。”
“而且秀秀妹子现在是正式工,手里有钱有票,想吃点好的也能自个儿买。”
“买啥啊买?”
郑大炮一瞪眼:
“城里东西多贵?”
“她那点工资,还得攒着买衣裳、买日用品,哪舍得吃?这傻闺女,还想着回头给我寄点钱票回来,估计更舍不得让自己多吃点,指不定寄回家的钱票还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不行。”
郑大炮一拍大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往后啊,我得常来。”
“虽然路远点,火车票也难买,但我买硬座,熬一熬,也就眼睛一闭一眨的功夫。”
“而且虎子,我寻思着,咱们天坑里那几只老母鸡,还有那大鹅,是不是该杀一批了?”
“我攒点鸡蛋,再杀两只鸡,给她送过来。”
“哪怕是让她自个儿在宿舍里炖锅汤喝,也比吃食堂强。”
提到天坑里的那些牲口,陈拙心里头动了动。
这阵子忙着结婚、忙着送鱼,天坑那边去得少了点。
但听负责喂猪的社员说,里头的牲口长势喜人,尤其是那几头猪,吃得圆滚滚的。
“这倒是正事。”
陈拙压低了声音,车厢里人多眼杂,他凑近了点:
“郑叔,您这一提,我也想起来个事儿。”
“天坑里那群鸡鸭鹅,现在数量上来了,光靠咱们平时割的那点野菜和粮食下脚料,有点供不上了。”
“尤其是到了这深冬,外头的草都枯了,全靠存粮顶着,消耗太大。”
“我记得,咱们在那温泉边上,不是种了一片大家伙吗?”
“你是说……”
郑大炮眼睛眯了眯:
“那几株变异的独活?”
“对。”
陈拙点头:
“那玩意儿长得太疯了。”
“上次我去的时候,最高的都快蹿到四米了,杆子比大腿还粗。”
“叶子肥厚,汁水足。”
“最关键的是,那东西长在热泉边上,四季常青,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跟韭菜似的。”
“我想着,能不能拿这玩意儿做主料,配点糠麸,做成发酵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