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修好的零件一个个摆在桌上:
“这一批大概有十几个关键件。”
“齿轮、连杆、轴承座,还有几个喷油嘴。”
“这些东西,在这边是废铁。”
“但对于江上跑船的人来说,这可是救命的备件。”
“尤其是这喷油嘴。”
陈拙拿起一个黄铜的小玩意儿:
“我看您刚才通了半天,又重新研磨了针阀。”
“现在雾化效果杠杠的。”
“那边的渔船多是老式的柴油挂机,最容易堵油嘴。”
“有了这个,他们的船就能多跑好几年。”
林老爷子点点头:
“这是硬通货。”
“这也就是咱们会这一手,不然这些东西扔在废品堆里,也是烂掉。”
“变废为宝,这就是本事。”
收拾好东西,陈拙用油纸把零件一个个包好,防止再次生锈。
又找了个结实的木箱子装起来。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雾气正浓。
陈拙背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又带上了两瓶烧刀子,还有一包之前剩下的烟叶。
他没叫郑大炮,而是自个儿一个人出发了。
这次去,主要是谈技术换物资的买卖,人多了反而嘴杂。
一路疾行。
翻过山梁,穿过密林。
再次来到了图们江边。
这几天的气温虽然低,但江心还没完全冻实,水流依然湍急,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意。
陈拙没去那个热闹的官方互市点。
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下游那个隐蔽的河湾子。
那里,是“海狗子”们的地盘。
还没走近,就闻见一股子咸湿的海腥味儿,混着柴油燃烧的废气味。
只见几艘破旧的木壳船,正歪歪扭扭地靠在岸边。
船上的人正在忙活着修补渔网,或者是在那儿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什么。
“姜大叔。”
陈拙喊了一嗓子。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正蹲在岸边抽烟的中年汉子抬起头。
正是之前给陈拙牵线搭桥的那位老兵,姜大叔。
他如今在这边境线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专门负责维持这私下互市的秩序,也帮着两边人牵线。
“哟,小陈?”
姜大叔一见是陈拙,那张像岩石一样冷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你小子,怎么这空当来了?”
“又带什么好东西了?”
“这次可不是菜。”
陈拙走过去,把背上的木箱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次带的是‘硬货’。”
“硬货?”
姜大叔愣了一下。
陈拙也没卖关子,打开箱盖。
一股机油味飘了出来。
姜大叔探头一瞅,微微愣住。
“这……这是机器零件?”
他伸手拿起一个齿轮,翻来覆去地看。
虽然看得出是旧件翻新的,但那齿面被打磨得锃亮,咬合处也修整得极为平滑。
“好手艺啊!”
姜大叔虽然不是专业的,但常年跟这些渔民打交道,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
“这帮海狗子,正为了这事儿发愁呢。”
“前两天,老朴的那条船,挂机坏了,说是齿轮崩了。”
“正急得跳脚,想托人去城里买配件。”
“可你也知道,这时候,这种工业配件,那是又要票又要审批,难如登天。”
“你这真是雪中送炭了。”
陈拙笑了笑:
“姜大叔,我也是碰巧。”
“这不,家里有人有点手艺,就寻思着能不能帮上忙。”
“老朴在哪儿?咱们去看看?”
“走,我带你去。”
姜大叔也不抽烟了,领着陈拙就往河滩深处走。
……
老朴的船,就停在一个避风的港湾里。
这是一艘有些年头的老式挂机船,船身斑驳。
就见动力的柴油机被拆开了一半,零件散了一地。
老朴正满手油污,蹲在那儿骂娘。
“这破玩意儿”
“关键时刻掉链子!。”
“眼瞅着这最后一波秋汛要到了,这船要是动不了,这一冬都得喝西北风。”
旁边几个渔民也是一脸的愁容。
“老朴!”
姜大叔喊了一声。
老朴一回头,看见姜大叔,又看见后头的陈拙,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姜大队,你咋来了?”
“带朋友来串门?”
“可我这儿……真没心思招待啊。”
“招待个屁。”
姜大叔踢了他一脚:
“给你送救星来了!”
“这位陈兄弟,你上次见过的。”
“他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我要的东西?”
老朴疑惑地看向陈拙。
陈拙也没废话,直接把那个修好的齿轮,还有一个配套的传动轴递了过去。
老朴接过零件。
只看了一眼。
他就瞪大了眼睛。
他拿出那把随身带的卡尺,量了量尺寸,又拿着跟那坏掉的零件比对了一下。
严丝合缝。
甚至比原装的还要精细点!
“我的天爷啊……”
老朴猛地抬起头,那眼神就像是看见了活菩萨:
“兄弟……不,大师傅!”
“这……这是哪儿弄来的?”
“这简直就是给我这船量身定做的啊!”
“老朴,这可不是我修的,是我家里人有这手艺。”
陈拙淡淡地说道:
“我寻思着你们可能需要,就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几个,收拾了一下。”
“咋样?能用不?”
“太能用了!”
老朴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钢口,这做工……配我这破渔船绰绰有余。”
周围的几个渔民也围了上来,看着那一箱子零件,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这种配件那就是船的命。
“兄弟,这……这喷油嘴也是好的?”
“嗯,通透的,雾化好。”
“这个连杆呢?”
“校过直了,不偏磨。”
老朴眼睛都直了。
“兄弟,你说吧,要啥?”
就见他把零件紧紧抱在怀里,生怕飞了:
“只要我老朴有的,绝不含糊。”
陈拙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船舱。
那里头堆着不少麻袋和木桶。
“老哥,你也知道,我们山里人,缺海货,也缺过冬的物资。”
“钱和票,我不缺。”
“我就要实物。”
“干海带、虾皮子、咸鱼干……”
陈拙指了指那些麻袋:
“有多少要多少。”
“还有,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海盐?”
“对,有。”
老朴连连点头:
“这玩意儿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还有那个……明太鱼籽酱。”
老朴像是献宝似的,从船舱深处搬出一个小坛子:
“这是我们自家腌的,加了辣椒面和蒜蓉,下饭一绝。”
“兄弟你要是不嫌弃,这一坛子都给你。”
交易进行得很顺利。
这帮海边人实在。
为了这几个能救命的零件,他们几乎把船底都掏空了。
几百斤的干海带,那是最好的碘源,冬天炖肉、炖豆腐,鲜得很。
两大麻袋的虾皮子,那是补钙的,给老人孩子熬粥喝最好。
还有几十斤的咸鱼干,那是硬菜。
最让陈拙满意的是,老朴还给了他两大桶粗海盐,还有好几坛子那种红彤彤的明太鱼籽酱。
这东西,在屯子里可是见不着的稀罕物。
“兄弟,以后还有这好东西,一定得想着哥哥。”
老朴拉着陈拙的手,依依不舍:
“我们这船上,这种易损件缺得很。”
“你要是能长期供货,咱们这交情就断不了。”
“放心吧老哥。”
陈拙点了点头:
“只要我有,肯定给你们送来。”
……
交易完,老朴他们千恩万谢地走了,恨不得把陈拙供起来。
陈拙也没急着走。
他收拾好东西,把那两爬犁货用绳子串起来,准备待会儿雇个马车拉回去。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没怎么说话的姜大叔走了过来。
他看着陈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陈啊。”
姜大叔掏出旱烟袋,递给陈拙一根:
“你这本事……可是越来越大了。”
陈拙接过烟,帮姜大叔点上:
“嗨,姜大叔,您过奖了。”
“更何况我也是牵头搭线的,为了混口饭吃。”
姜大叔吐出一口烟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手法,看着像是……以前工厂出来的路子。”
“讲究,规矩。”
陈拙心里头一跳。
这老兵的眼光,果然毒辣。
林老爷子估计以前在海城,就在干这行的生意。
“姜大叔,您真会开玩笑。”
陈拙面不改色:
“也就是村里的知青,还有下放的老教授露了几手。”
姜大叔也没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行,不管是谁修的,这是好事。”
“这年头,有手艺不愁饭吃。”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
“对了,小陈。”
“你这……家里还有啥人没?”
“我看你这身板,这气度,不像是一般庄稼院里养出来的。”
陈拙愣了一下。
这咋还查起户口来了?
但他也没多想,姜大叔这人对他不错,也没啥恶那一。
“家里……还有个老娘,有个奶奶。”
“我爹……走得早。”
“哦……”
姜大叔应了一声,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行了,天也不早了,赶紧回吧。”
“这路上滑,小心点。”
“得嘞,姜大叔,您也回吧。”
陈拙告别了姜大叔,赶着雇来的马车,拉着满载的物资,顶着寒风,往马坡屯赶去。
……
姜大叔目送着陈拙远去,直到那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风雪中。
他才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的家,就在江对岸的一个朝鲜族村落里。
这阵子政策松动,他也能经常回家看看。
过了江,进了村。
推开自家那扇有些陈旧的木门。
屋里头,暖烘烘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着什么。
这老太太虽然上了岁数,但腰板挺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丽。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朝鲜族长裙,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子大家闺秀的沉稳。
这就是姜大叔的老伴,这一带人都尊称一声“金阿妈妮”。
“回来啦?”
金阿妈妮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姜大叔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今儿个咋这么晚?”
“是不是又跟那帮酒鬼喝酒了?”
“没,没喝。”
姜大叔脱下大衣,挂在墙上,搓了搓冻僵的手,上炕坐下:
“今儿个……遇着个挺有意思的后生。”
“哦?”
金阿妈妮给他倒了杯热茶:
“能让你觉得有意思的后生,可不多见。”
“是咱们这边的?”
“不是,是对岸那边的。”
姜大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下去:
“叫陈拙。”
“是个挺精神的小伙子。”
“陈拙?”
金阿妈妮的手微微一顿,茶壶嘴里洒出了几滴水。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拿抹布擦了擦:
“这名字……倒是挺顺口的。”
“是啊。”
姜大叔没注意到老伴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
“这小子,本事大着呢。”
“上次带来的那些反季蔬菜,还有这回弄来的翻新零件,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最关键的是,这人仗义,办事稳当。”
“我看他那行事作风……”
姜大叔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味:
“真有点像……当年我们当初遇见的那个老连长。”
“哦?”
金阿妈妮低着头,继续缝补着衣服,但那针脚却明显慢了下来:
“哪个老连长?”
“就是……当初那是带着我们打过江的那位。”
姜大叔叹了口气:
“可惜啊,后来失散了。”
“也不知道他现在咋样了。”
“这小伙子……虽然是农村长大的,但这骨子里那股劲儿,真像。”
金阿妈妮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姜大叔,声音有些发颤:
“老姜……”
“你说的这个陈拙……”
“他……他多大岁数?”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吧。”
姜大叔回忆了一下。
“二十出头……”
金阿妈妮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听他说,有个娘,有个奶奶。”
“爹……走得早。”
金阿妈妮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手里的针线笸箩“哐当”一声掉在了炕上。
线团滚落一地。
“咋了?这是咋了?”
姜大叔吓了一跳,赶紧扶住老伴:
“老婆子,你这是咋了?哪不舒服?”
金阿妈妮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一把抓住姜大叔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老姜……”
“你……你一定要帮我打听打听……”
“这个陈拙……”
“他的父亲……”
“是不是叫……陈振华?”
“陈振华?”
姜大叔愣住了。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