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似乎也小了些。
……
第二天一大早。
晨雾还没散尽。
陈拙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惊动还在熟睡的家里人。他简单洗了把脸,那凉水一激,整个人精神抖擞。
今儿个有正事。
他背起背篓,腰里别着猎刀,先去了趟周桂花家,把早已候着的老金头给叫上,两人又去大队部那边,喊上了正蹲在门口抽旱烟的郑大炮。
三人也没多废话,趁着屯子里的人还没下地,悄没声地钻进了通往天坑的那片密林。
……
天坑底下。
越过那条陈拙新开出来的、做了伪装的狭窄通道,一股子湿润且带着硫磺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外头已经是深秋的寒凉,但这坑底下,却还是暖意融融,甚至有点闷热。
“呼——”
郑大炮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这地界儿,真邪乎。”
“外头冻得缩脖子,这里头还得脱棉袄。”
陈拙笑了笑,没接茬,径直走向了那个围起来的鹿圈。
只见那只之前从狼嘴里救下来的梅花鹿羔子,正安逸地卧在一堆干草上。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这小东西早就没了当初那种惊恐和瘦弱的样儿。
一身皮毛重新长齐了,泛着梅花斑点,油光水滑的。
见着人来,它也不怕,反倒是站起身,迈着细长的腿,凑到围栏边上,湿漉漉的鼻子耸动着,显然是闻着味儿了。
“呦——”
它低低地叫了一声。
“馋了这是。”
陈拙放下背篓,从里头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大盐砖,又抓了一把掺了豆饼的精饲料,倒进槽子里。
那鹿羔子立马把头埋进去,吃得那叫一个香。
老金头在旁边看着,那是满眼的慈爱。
他虽然说不出话,但手里的活儿可没停。他拿着把破扫帚,进圈里把那鹿粪蛋子扫得干干净净,又给那饮水槽里添满了温热的泉水。
郑大炮蹲在旁边,看着老金头忙活,忍不住打趣道:
“老金啊,我看你伺候这畜生,比伺候你自个儿都上心。”
“咋样?在周嫂子家住得还舒坦不?”
老金头听见这话,老脸一红,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腰,冲着郑大炮憨厚地笑了笑,两只手比划了一通。
意思是:好,很好,吃得饱,穿得暖。
“嘿嘿。”
郑大炮一脸坏笑,凑过去撞了撞老金头的肩膀:
“我可是听说了,周嫂子昨儿个还给你做了双新鞋垫?”
“这就对了嘛。”
“你这一大把岁数了,也没个儿女,周嫂子也是苦命人。”
“这一来二去的,互相是个伴儿。”
“赶明儿要是真成了,咱屯子还能办场喜事。”
老金头脸更红了,摆着手,“啊啊”地叫着,意思是不敢想,不敢想。
但他那眼角的皱纹里,分明透着难得一见的舒心。
陈拙在一旁看着,心里头也觉着挺好。
这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哪怕是老来伴,那也是福分。
喂完了鹿,三人又去看了看那几头黑毛猪。
这几头猪到了这风水宝地,那是彻底撒了欢。
这坑底下的野菜、独活,多得吃不完,再加上地热熏着,这猪是一天一个样,膘肥体壮,黑毛锃亮。
“瞅这架势,等到过年,这就都能出栏了。”
郑大炮拍了拍一头猪的脊梁骨,那手感,实诚。
“到时候杀两头,给大伙儿分分肉,剩下的交公,咱也能过个肥年。”
忙活完这一通,三人坐在热泉边的大石头上歇气。
郑大炮掏出烟袋,装上一锅烟丝,“刺啦”一声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虎子。”
烟雾缭绕中,郑大炮的脸色变得正经起来:
“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昨儿个我去矿区给王胖子送菜,正好碰上张队长。”
“咋了?”
陈拙问。
“他让人把上次打死的那头狼王,给咱送回来了。”
郑大炮指了指自个儿背来的那个大麻袋,刚才一直没舍得打开:
“就在这儿呢。”
陈拙一愣。
那头狼王?
那可是个大家伙,当初是他亲手一枪爆头的。
“张队长说了。”
郑大炮解释道:
“这狼是你打死的,按理说就是你的战利品。”
“矿上留着没用,食堂也不缺这一口酸肉,就让顺道给带回来了。”
说着,他解开麻袋口子。
一股子血腥味儿混着野兽的骚味儿飘了出来。
只见那头狼王的尸体蜷缩在里面。
虽然已经死了好些天,但因为一直冻在矿区的冷库里,保存得还挺好。
尤其是那一身皮毛。
青灰色,针毛硬挺,底绒厚实,脖颈子上还有一圈威风凛凛的鬃毛。
即便死了,那股子凶悍劲儿还在。
“好皮子。”
陈拙伸手摸了一把,赞了一声。
这狼皮,要是硝好了,那可是御寒的极品。
“虎子,这东西是你打的。”
郑大炮看着陈拙,虽然有点眼馋,但话说的硬气:
“你说了算。”
“这咋分?”
陈拙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看这头狼,又看了看郑大炮。
这狼肉,酸,硬,发柴,其实并不好吃。
但这年头,只要是肉,那就没人嫌弃。
狼骨头更是好东西,泡酒治风湿,熬汤大补。
狼牙可以辟邪,做成挂件给小孩戴。
至于这狼皮……
陈拙想起了马上就要到来的婚事,想起了林曼殊那稍微有点单薄的身子骨。
到了冬天,马坡屯那是滴水成冰。
要是有一床狼皮褥子铺在底下,或者是做件狼皮大衣,那才叫真正的不遭罪。
“郑叔。”
陈拙开了口:
“这么着吧。”
“这皮子,我想留下。”
“我这不马上要结婚了吗,我想给曼殊做床褥子,或者是坎肩。”
“但这肉、骨头、还有下水,全归您。”
“您拿回去,给黑瞎子沟的兄弟们分分,打打牙祭。”
“那狼牙,您给屯子里的娃娃们分了,图个吉利。”
“您看成不?”
郑大炮一听,眼睛都亮了。
“成,太成了!”
这买卖,划算啊。
皮子虽然好,但不能吃。
对于现在肚子里缺油水的黑瞎子沟人来说,肉才是最实在的。
这一头狼王,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够大伙儿好好喝顿汤了。
“虎子,你这人,局气!”
郑大炮竖起大拇指:
“那就这么定了。”
“这皮子,我也不能让你白拿。”
“你会硝皮子不?”
陈拙摇了摇头。
他虽然有【屠宰】技能,但这硝皮子是个精细活儿,属于皮匠的行当,他还真没正经学过。
“嘿,这就对了。”
郑大炮一脸的得意,拍了拍胸脯:
“这手艺,我有啊。”
“想当年我在老林子里,那是跟那老达斡尔人学过的。”
“这狼皮要是硝不好,发硬、掉毛、还臭。”
“得用那个……熟法。”
“走,回屯子。”
“今儿个叔教你一手绝活,保准让你这狼皮硝出来,跟那绸缎似的软乎。”
……
回了屯子,直接去了老陈家。
郑大炮把那狼尸往院子当间一扔,就开始指挥。
“虎子,拿刀来。”
陈拙递过那把剔骨尖刀。
郑大炮接过去,在鞋底上蹭了两下,找准位置,从下颚开始,顺着肚皮中线,一直划到尾巴根。
“滋啦——”
刀锋过处,皮肉分离。
这剥皮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巧活。
郑大炮手法老练,那刀子走得飞快,却一点没伤着皮板。
没一会儿,一张完整的狼皮就被剥了下来。
连带着四个爪子上的皮,还有那狼头上的皮,都完完整整。
剩下的狼肉血淋淋的,郑大炮也不嫌脏,直接扛起来:
“这肉我拿走了啊。”
“这皮子,你先放水里泡着,把血水拔干净。”
“我去拿家伙事儿,下午咱就开始硝。”
说完,郑大炮扛着狼肉,兴冲冲地走了。
陈拙把狼皮扔进大木盆里,压上石头,灌满井水。
【观摩并参与剥皮过程,屠宰技能熟练度提升】
【屠宰(入门 30/50)】
下午。
日头偏西。
郑大炮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提着个小罐子,还有一把那种钝口的刮刀。
“虎子,把皮子捞出来。”
陈拙把狼皮捞出来,沥干水。
郑大炮把皮子铺在一根光滑的圆木上,毛朝下,板朝上。
“这硝皮子,第一步叫‘铲皮’。”
“得把这皮板上残留的肉、油、筋,全都刮干净了。”
“一点都不能留,留了就长虫,就发臭。”
他拿着刮刀,在那皮板上用力推刮。
“滋滋——滋滋——”
一层层油腻的碎肉被刮了下来。
陈拙在一旁看着,有样学样,接过刮刀也开始上手。
他力气大,手又稳,这一上手,比郑大炮刮得还干净。
“行啊小子,有悟性。”
刮干净了皮,郑大炮拿出了那个小罐子。
打开盖子,一股子酸味儿飘了出来。
“这是啥?”
陈拙问。
“这是发酵粉,也就是硝液。”
郑大炮神神秘秘地说道:
“这里头有芒硝,有米汤,还有点……”
他压低声音:
“还有点陈年的老尿。”
“但这可是好东西。”
“把这玩意儿涂在皮板上,卷起来,闷它个三天三夜。”
“这也是熟皮。”
“等这药劲儿透进去了,这皮子里的生性就没了,就软乎了。”
陈拙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下午。
涂药、折叠、捆扎。
最后把那卷成一团的狼皮,放进了阴凉的大缸里闷着。
“这就成了?”
“早着呢!”
郑大炮擦了把手:
“这才是第一步。”
“等闷好了,还得洗,还得晾,还得用那钝刀子反复地铲,把皮子里的纤维铲断了,那才叫真的软。”
“千刀万剐才能出好皮。”
陈拙点了点头,脑海中那个熟悉的面板再次跳动。
【学习传统硝皮工艺,掌握基础流程】
【解锁新技能:鞣革】
【鞣革(入门 8/50):掌握基础的兽皮处理技术,能够制作简单的皮毛制品。】
陈拙看着面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技多不压身。
这手艺学会了,以后这山里的皮货,就能自个儿处理了,到时候就能增值不少。
就在这时候。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是郑秀秀。
这姑娘今儿个穿着件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那眼圈却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她手里拿着个小篮子,怯生生地走进院子。
“爹……”
她喊了一声。
郑大炮正在那儿洗手,一回头看见闺女,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咋来了?”
“不在家帮你娘干活,跑这儿干啥?”
自从上次投票那事儿以后,爷俩的关系一直有点僵。
郑秀秀低着头,脚尖蹭着地:
“我……我听说你打着狼了?”
“带肉回来了?”
“昂。”
郑大炮甩了甩手上的水:
“在家里呢,让你娘炖着呢。”
“咋?馋了?”
郑秀秀咬了咬嘴唇,抬起头,那眼神里带着点祈求:
“爹,你能不能……给我一块肉?”
“我要熟的。”
“你要肉干啥?”
郑大炮一愣:
“晚上不就吃饭了吗?到时候一块儿吃呗。”
“不……不是。”
郑秀秀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
“我……我想现在就要。”
“我想拿去……拿去……”
她没敢说实话。
但郑大炮看着闺女那副模样,心里头突然软了一下。
到底是亲闺女。
这阵子为了那卫建华的事儿,爷俩闹得挺不愉快。
他虽然恨铁不成钢,但也不想跟闺女一直这么僵着。
“行行行。”
郑大炮摆摆手,从旁边那盆还没来得及拿回去的熟肉里。
这是陈拙特意给煮好的一块,切了一大块给扔进她篮子里。
“拿去吧。”
“这可是好肉,趁热吃。”
“别让你娘看见,不然又得唠叨你嘴馋。”
郑秀秀看着那块足有斤把重的狼肉,眼睛一下子亮了。
“谢谢爹!”
她高兴地喊了一声,拎着篮子转身就跑,那脚步轻快得跟小燕子似的。
郑大炮看着闺女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嘟囔道:
“这丫头……啥时候能长大哟。”
但他不知道的是。
郑秀秀并没有回家偷吃。
她拎着那块肉,像做贼似的,绕过了屯子里的人群,一路小跑,直奔知青点而去。
今儿个是矿区放假的日子。
卫建华回来了。
听说他在矿上干活累瘦了,郑秀秀心里头那个疼啊。
她就想着,弄点肉,给她卫大哥补补身子。
到了知青点后头的那个小树林边上。
郑秀秀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裳。
她往里瞅了瞅。
果然。
卫建华正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
但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旁边,还坐着个女的。
穿着红衬衫,烫着卷发。
是刘丽红。
两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卫建华手里正拿着个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那是……
一块肉?
郑秀秀愣住了。
她悄悄地走近了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头。
只听见卫建华那带着讨好的声音传来:
“丽红,你多吃点。”
“这可是我在矿上省下来的红烧肉,特意带回来给你的。”
“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还在。”
刘丽红娇嗔地推了他一下:
“算你有良心。”
“不过你也得吃啊,瞅你瘦的那样儿。”
“我不吃,我不饿。”
卫建华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只要你吃得好,我就高兴。”
“等我在矿上转了正,我就申请房,把你接过去。”
“到时候,咱俩天天吃肉。”
刘丽红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把一块肉塞进了卫建华嘴里:
“行了,别贫了,快吃吧。”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