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下得急,又不讲道理。
屯子西头,黑瞎子沟那帮人刚脱出来的泥坯,还在场院里晾着呢。
为了省钱,也为了赶工期,郑大炮领着全屯子的老少爷们,没日没夜地干了好几天。
挖土、和泥、摔打、脱模。
几千块整整齐齐的土坯,就这么摆在那儿,等着日头晒干了就能垒墙盖房。
谁承想,这雨来得这么快。
“快!快盖上!”
郑大炮嗓子都喊劈了,手里拽着一张破草席子,疯了似的往场院里冲。
黑瞎子沟的社员们也都乱了套。有的抱柴火,有的扯塑料布,想要护住这点心血。
可这雨太大了,那是瓢泼大雨,瞬间就在地上汇成了流。
还没干透的泥坯,遇着水,那就是酥糖进了热锅。眼瞅着一块块方方正正的土坯,被雨水冲刷得没了棱角,软塌塌地瘫在地上,最后化成了一滩黄泥汤子。
“完了……全完了……”
郑大炮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一地烂泥,眼珠子通红。
几天几夜的力气,全白费了。
这要是没房子住,等到入了冬,那一大家子老小,不得冻死在这黑土地上?
雨停的时候,整个黑瞎子沟的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个老娘们儿坐在泥水里,拍着大腿哭天抹泪。
顾水生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眉头也拧成了个疙瘩。这帮人要是安顿不好,最后还是大队的麻烦。
就在这愁云惨淡的时候,陈拙穿着胶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来。
他瞅了瞅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郑大炮,也没多废话,直接开了口:
“郑叔,别上火了。”
“这泥坯毁了就毁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闷声说道:
“虎子,你说得轻巧。这离上冻也没俩月了,再重新脱坯,哪还赶得及?就算赶得及,这也得晾干啊。”
“不用脱坯。”
陈拙指了指自家院子的方向:
“用砖。”
“砖?”
郑大炮苦笑一声:
“我有那钱买红砖,还费这劲干啥?”
“不用红砖。”
陈拙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稳当劲儿:
“用过火砖。”
“也就是那烧窑烧废了的黑疙瘩。”
“我之前盖房你也看见了,那玩意儿虽然丑,但是硬,还防潮。最关键的是……便宜,甚至是白给。”
郑大炮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知道那玩意儿好使。可……柳条沟子砖窑那边,那是人家的买卖。我和他们又不熟,人家能白给我?”
这年头,就算是废品,那也是集体的财产,不是谁想拉就能拉的。没人牵线搭桥,你也只能干瞪眼。
陈拙笑了笑,拍了拍胸脯:
“这事儿,包我身上。”
“我和那边管窑的师傅有点交情,再说还有赵铁柱这层关系。我去说和说和,咱们出点运费,或者拿点山货换,这事儿能成。”
“真的?”
郑大炮一把抓住陈拙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
“虎子,你要是能把这事儿办成了,叔……叔给你磕一个都行!”
“郑叔,言重了。”
陈拙扶住他:
“咱们都在一个屯子里住着,我不帮你们帮谁?”
“您这就组织人手,备好大车。明儿一早,咱就去拉砖!”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一支由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到了柳条沟子的砖窑,陈拙领着郑大炮,找到了管事的。
一番递烟、寒暄,再加上陈拙的【掮客】职业面板,事情办的过程中虽然有波折,但还算是顺利完成。
“这过火砖堆在这儿也是占地方,还得专门找人清理。”
陈拙给管事的点上烟,话里话外透着股子亲热劲儿:
“我们帮您清了,那是给窑上省事儿。回头我再让大队给您开个‘支援兄弟大队建设’的表扬信,送到公社去,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管事的一听这话,眉开眼笑。这年头,荣誉比钱好使。
“成!既然陈兄弟都这么说了,拉走,随便拉!”
这一趟下来,不仅没花钱,反而还得了个好名声。
郑大炮看着那一车车黑黢黢、硬邦邦的砖头被拉回马坡屯,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他对陈拙,这回是彻底服了气。
【成功通过谈判解决邻里危机,并获取大量物资。】
【口才熟练度大幅提升。】
【口才(精通 1/100)】
陈拙看着眼前的面板提示,嘴角微微上扬。
【掮客】的职业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上在生活中却能起到润物细无声的作用。
丝毫不逊色于赶山打猎的特殊职业。
……
热闹过后,日子还得接着过。
有了这批物资,再加上那几千块过火砖,黑瞎子沟的新房建设那是突飞猛进。
而陈拙这边,也没闲着。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
郑大炮鬼鬼祟祟地找到了正在井边洗衣服的郑秀秀。
他四下瞅了瞅,见没旁人,这才把闺女拉到墙角,压低了嗓音:
“秀秀,有个事儿,爹得交给你去办。”
“啥事儿啊爹?这么神神秘秘的。”
郑秀秀眨巴着大眼睛。
“嘘——小点声!”
郑大炮瞪了她一眼:
“这事儿不能让外人知道。”
“你还记得咱们搬来之前,爹让你二叔在老林子里留的那几头猪崽子不?”
郑秀秀点了点头。
那是黑瞎子沟大队私下里养的,没交公,搬迁的时候因为怕太扎眼,就偷偷藏在了深山的一个山坳里,做了个隐蔽的猪圈。
“那几头猪,现在正是长膘的时候。”
郑大炮愁眉苦脸地说道:
“这几天忙着盖房,都没人顾得上去喂。要是饿瘦了,那可就亏大了。”
“咱现在住在人家地盘上,不好大张旗鼓地往山里运饲料。我想着,让你这两天,带着几个嘴严实的孩子,去山里割点猪草。”
“记住,要那种鲜嫩的灰菜、刺儿菜,还得往那山坳里送。别让人看见,就说是去打猪草喂大队的羊。”
“行,爹,我知道了。”
郑秀秀是个懂事的姑娘,知道这也关系到自家以后能不能吃上肉,一口答应了下来。
……
第二天。
天清气朗,微风不燥。
郑秀秀背着个大竹筐,手里拿着镰刀,在屯子口招呼了一帮半大孩子。
有黑瞎子沟的二狗子、铁蛋,也有马坡屯的栓子、三驴子他们。
这帮孩子现在玩到一块儿去了,整天满山疯跑。
除了这帮孩子,郑秀秀的目光还在人群里踅摸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身影上。
是卫建华。
这卫建华自从没当上记分员,也没当上老师,在知青点里那是彻底没了地位。平日里也没人搭理他,干活又怕累,整天愁眉苦脸的。
但郑秀秀不一样。
她是山里姑娘,没见过世面。在她眼里,卫建华这种细皮嫩肉、戴眼镜的城里人,在她眼里,卫建华相比起屯子里的小伙子,多了一份文化人的书卷气。
再加上上次卫建华为了拉拢人心,跟她说了几句好话,这傻姑娘心里头就种下了草。
“卫知青,卫大哥!”
郑秀秀红着脸,冲着卫建华招手:
“我们要去山里割猪草,你也一块儿去呗?”
“山里头凉快,还有野果子吃呢。”
卫建华正愁没地儿躲懒呢。一听这话,心里头盘算开了。
跟着这帮孩子去割猪草,总比在地里锄草轻松吧?
而且这郑大炮的闺女对自己有点意思,要是能把这关系攀上了,以后在屯子里是不是也能好过点?
想到这儿,卫建华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啊,正好我也想去体验一下生活,顺便给你们讲讲革命故事。”
“哎!那太好了!”
郑秀秀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这山里的草木,经过几场雨水的滋润,长得那叫一个疯。
到了地头,孩子们散开了,一个个挥舞着镰刀,“刷刷”地割着草。
栓子和三驴子他们干活麻利,不一会儿就割了半筐。
卫建华却不想干这脏活。
他背着手,在这儿晃晃,那儿瞅瞅,嘴里还时不时地蹦出两句酸诗,想要在郑秀秀面前显摆显摆自个儿的才华。
“啊,这巍峨的青山,这碧绿的草地……”
郑秀秀听得一脸崇拜,手里的镰刀都停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卫建华。
卫建华见状,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瞅见旁边有个黑瞎子沟的小孩,叫二狗子的,正撅着屁股在一丛茂密的刺儿菜里割得起劲。
那刺儿菜长得高,杆子粗,看着挺难割。
卫建华眼珠子一转,忍不住在这傻姑娘面前嘚瑟嘚瑟。
他走过去,拍了拍二狗子的肩膀,一脸的大包大揽:
“小孩儿,这草太硬,你劲儿小,割不动。”
“让开,让卫叔叔来给你露一手。”
二狗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镰刀就被卫建华给夺了过去。
卫建华握着镰刀,为了在郑秀秀面前展示自个儿的气概,他没像老农那样蹲下身子稳扎稳打。
而是摆了个架势,抡圆了胳膊,照着那丛刺儿菜就狠狠地挥了下去。
“哈——!”
他这一嗓子喊得倒是响亮。
可他忘了,他压根就不会使镰刀。
这镰刀是带弧度的,若是角度不对,砍在硬草梗上容易打滑。
只听“刺啦”一声。
那镰刀并没有割断草茎,而是在那光滑的草杆上一滑,借着那股子惯性,猛地向旁边偏了过去。
而二狗子,正蹲在旁边,还没来得及躲开。
“噗嗤!”
寒光一闪。
锋利的镰刀尖,结结实实地划过了二狗子的小腿肚子。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