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意外的是,他说话在两个屯子里都算是比较有分量。
一时半会间,食堂里居然都渐渐安静下来。
大家都看着他。
“这名额,既然是公社给的,那就得按公社的规矩办。”
陈拙淡淡地说道:
“但这活儿,不是谁都能干的。”
“那是要进深山的,要干重体力的。”
“身体不好的,偷奸耍滑的,去了也是给咱屯子丢人。”
他看向郑大炮:
“郑叔,你也别急着争。”
“我的意思是,两个屯子各自派出最有能耐的两个人,剩下的一个名额,咱们就给两个屯子里最困难的一户人家。”
“扛麻袋、劈柴火、爬杆子,这些力气活,谁能干的多谁就上。大家平日里相处的时候,彼此在自己的屯子里也算是知根知底,谁偷懒谁耍滑,谁勤劳肯干,各自心里都清楚。而各家的家底,大队干部更是再清楚不过。”
“两个屯子的社员都在这儿看着,谁也别想走后门,谁也别想耍赖。”
“到时候投票出结果,公平公正。”
这话一出,大伙儿都愣住了。
随即,郑大炮猛地一拍大腿:
“好!我郑大炮服!”
“真要是投票出一个偷奸耍滑的,咱们也能看出猫腻来。而且两边的社员都不是好糊弄的,这法子硬气。”
马坡屯这边的小伙子们也不甘示弱,一个个摩拳擦掌,曹元更是眼珠子咕噜一转,心底的盘算又起来了。
没了钢厂的工作,眼下还有临时工的名额。
知青点中的众人也是跃跃欲试。
这年头,能当工人,谁愿意在屯子里待着呢?
眼看着火药味逐渐散去,顾水生长出了一口气,冲着陈拙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是真能压得住场子啊。
陈拙笑了笑,重新坐下。
只要能把这两拨人给拧成一股绳,就是好事。
这事的关键在于大队干部要办的公正。
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这天坑的秘密,即将到来的荒年……
都得两边爷们儿齐心协力才能扛过去。
马坡屯的秘密,在朝夕相处中想要完全瞒住,显然是不可能的。
接风宴一过,这日头就彻底沉到了西山背后。
夜幕像是口黑锅,严严实实地扣在了马坡屯的头顶上。
虽说是七月流火的季节,但这长白山脚下的夜风,吹在身上依然带着股子透骨的凉意。
大食堂里的人还没散尽。
吃饱了饭,但这住处还没着落。黑瞎子沟这一次那是连锅端,一百多号人,老老少少,拖家带口的,总不能真让他们睡在露天地里喂蚊子。
顾水生站在板凳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嗓子都有点哑了:
“都静一静!静一静!”
“吃饱喝足了,咱们就把正事儿办了。”
“房子盖起来还得有些日子。这段时间,咱们采取‘包户’的办法。各家各户,凡是屋里头宽裕的,都得腾出地儿来,接纳咱们黑瞎子沟的阶级兄弟。”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声一片。
马坡屯的社员们虽说刚才在饭桌上挺热情,可真要把外人往自个儿热炕头上领,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犯嘀咕。
这年头,谁家粮食也不富裕,虽说大队管饭,但这柴火、水、甚至半夜起夜,都是麻烦事儿。
郑大炮蹲在地上,吧嗒着那根不知道熄了多少回的烟袋锅子,脸色也不好看。
他在黑瞎子沟那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如今到了这儿,还得听人摆布,还得寄人篱下,这脸面上实在是挂不住。
“行了,别磨叽了。”
陈拙走上前,把顾水生手里的喇叭接了过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稳劲儿:
“抓阄。”
“谁也别挑,谁也别拣。抓着谁家算谁家,这就是缘分。”
“要是谁家里实在困难,或者是有孤寡老人的,可以不抓。剩下的,党员干部带头。”
陈拙这话一出,场面顿时稳住了。
他在屯子里的威信,如今那是实打实的。
赵福禄这就搬来一个破纸箱子,里头放着写了各家户主名字的纸条。
“来吧,郑大队长,你先来。”
陈拙冲郑大炮招了招手。
郑大炮哼了一声,把烟袋别在腰里,大步流星地走上去,伸手在箱子里搅和了半天,猛地抓出一个纸团。
他展开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像是吃了只死苍蝇,又像是便秘了三天。
“念啊,谁家?”
旁边有人起哄。
郑大炮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陈拙。”
“轰——”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谁不知道郑大炮以前最看不上的就是陈拙这个“毛头小子”?
结果这回搬迁,第一顿饭是陈拙做的,这住还得住进陈拙家里去。
这老天爷,真会安排戏码。
陈拙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成,郑叔,那就委屈您去我家挤挤了。”
“正好,我那房子刚翻修完,宽敞。”
郑大炮黑着脸,没吱声,转身冲着人群里招了招手:
“孩儿他娘,秀秀,收拾东西,走!”
人群里,走出一个系着蓝头巾的中年妇女,面相看着挺老实,就是有点畏畏缩缩的。身后还跟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
这姑娘长得倒是随了她娘,白净,虽说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碎花褂子,但也掩不住那股子青春少艾的劲儿。
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就是看着有点怕生,一直躲在她娘身后。
这就是郑大炮的闺女,郑秀秀。
抓阄继续进行。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这一百多号人才算是都有了着落。
……
第二天一大早。
屯子西头的那片荒地上,就吵翻了天。
这里是大队划出来的宅基地,准备给黑瞎子沟的人盖新房。
“不行,这块地绝对不行!”
赵福禄手里拎着把铁锹,像个门神似的挡在一块高地上,脖子上的青筋蹦起多高:
“这块地是我们老赵家预留的,准备给我家大小子盖房娶媳妇用的!”
“你们凭啥占?”
对面,黑瞎子沟的一个壮汉也不甘示弱,手里举着搞头:
“啥叫你们预留的?”
“这地基上写你名儿了?还是你叫它一声它能答应?”
“这是公家的地,大队长说了,这片儿都划给我们!”
“再说了,我们这就从山沟沟里搬出来,本来就受了委屈,还不让我们挑个好地段?”
“放屁!”
赵福禄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好地段都让你们占了,我们马坡屯的人喝西北风去?”
“这地势高,不积水,还是阳坡。你们一来就要占这最好的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双方人马越聚越多,眼瞅着就要动家伙事儿了。
黑瞎子沟的人觉得自个儿是响应国家号召搬迁的,受了损失,理应得到补偿。
马坡屯的人觉得这是自个儿的地盘,外来户一来就要骑在脖子上拉屎,这绝对不能忍。
这就是农村最典型的矛盾——护地。
土地,那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宅基地,那是子孙后代的根基。
在这事儿上,谁也不肯退半步。
郑大炮站在人堆里,阴沉着脸,没说话,但也丝毫没有拦着手下人的意思。他心里头憋着火呢,正想借着这事儿发散发散。
顾水生急得满头大汗,在中间两头劝:
“都消消气,消消气!”
“都是为了建设,都是一家人……”
“谁跟他们是一家人?”
赵福禄也是个倔驴脾气:
“大队长,你别和稀泥。”
“今儿个这地要是让他们占了,我赵福禄以后在屯子里就没脸见人了!”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都在这儿吵吵啥呢?”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陈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如今在马坡屯,陈拙说话,有时候比顾水生还管用。
“虎子来了!”
赵福禄像是见着了救星,赶紧告状:
“虎子,你给评评理。”
“这帮外来户太欺负人了,一上来就要占这块‘金鸡昂头’的好地。”
陈拙走到两拨人中间,也没急着说什么。
他先是看了看那块引起争端的高地,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势。
这块地确实不错。
背靠北山,面朝南,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下雨不积水,冬天还能挡风。
在风水上讲,这叫“阳气足”。
“郑叔。”
陈拙转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郑大炮:
“您是老把式了,这地的好坏,您心里有数。”
“这地确实好。”
“但是……”
陈拙话锋一转:
“这地底下,全是石头砬子。”
“要想在这儿打地基,光是挖这石头,就得费老鼻子劲了。”
“而且这地儿虽然向阳,但也招风。”
“尤其是到了冬天,那西北风顺着山口子灌进来,正好打在这房山上。”
“屋里头要是没个厚实的火墙,怕是烧多少柴火都不暖和。”
郑大炮愣了一下。
他虽然懂点山里的道道,但这看宅基地的风水,还真没陈拙这么细致。
他走到地中间,拿脚跺了跺。
果然。
脚底下发出“当当”的声音,硬得很,全是石头。
“那依你说,咋整?”
郑大炮斜眼瞅着陈拙。
陈拙笑了笑,指了指旁边那块稍微低洼一点,但是长满了野蒿子的地方:
“依我看,那块地更好。”
“啥?”
黑瞎子沟的人不干了:
“那是个洼地啊,下雨不得淹了?”
“那是以前。”
陈拙解释道:
“自从咱把山里头的水渠给疏通了以后,这片儿的水位就降下去了。”
“而且这野蒿子长得这么旺,说明土层厚,地气足。”
“在这儿盖房,省劲儿,地基稳。”
“最关键的是……”
陈拙压低了声音,看着郑大炮:
“这块地离后山近。”
“往后要在自留地里种点啥,或者是上山弄点柴火,方便。”
“郑叔,您是明白人。”
“这过日子,讲究的是个实惠,不是面子。”
“您要是真为了争口气,非要在那石头堆上盖房,受累的是自家兄弟。”
“但这块肥土要是占下来了,那将来院子里种点葱蒜,养两只鸡,那日子可就过起来了。”
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郑大炮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确实。
他们黑瞎子沟的人刚搬来,底子薄。
要是真在石头地上硬磕,光是打地基就得把人累脱一层皮。
而且陈拙说得对,离山近,对他们这些跑山人来说,那是天大的便利。
“成!”
郑大炮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
“既然虎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识抬举。”
“这高地,我们不要了。”
“就要这片蒿子地!”
赵福禄松了一口气,冲着陈拙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小脑瓜子就是好使。
既保住了本屯人的面子,又给了外来户实惠,两全其美。
……
这边刚安顿好。
顾水生就悄悄拽了拽陈拙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陈拙心领神会,跟着顾水生来到了大队部后头的小树林里。
赵振江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老把头今儿个神色有点不一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连平时不离手的烟袋锅子都揣怀里了。
“师父,大队长。”
陈拙走过去:
“啥事儿这么神神秘秘的?”
“虎子,好事儿!”
顾水生四下瞅了瞅,确定没人,这才压低了嗓门,那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上面来信儿了。”
“关于那个……那个矿的事儿。”
陈拙心里头一动。
铀矿!
自从上次地质队走了以后,这事儿就一直没个下文。
但他知道,这事儿小不了。
“咋说的?”
赵振江接过了话茬,老眼放光:
“张队长刚让人捎来的口信。”
“说是经过专家的鉴定,咱们发现的那片矿脉,品位极高。”
“是国家急需的战略物资!”
“上面极为重视,已经决定要立项开发了。”
说到这儿,赵振江顿了顿,看着陈拙,眼神里满是欣慰:
“而且,张队长特意在报告里提了咱们马坡屯,尤其是提了你。”
“说要不是你带着大伙儿避开了泥石流,又发现了那些关键的线索,这矿指不定啥时候才能见天日呢。”
“所以……”
顾水生搓着手,激动地说道:
“上面决定,给咱们马坡屯发一笔特别奖励!”
“奖励?”
陈拙问:
“是钱?还是粮?”
“都有!”
顾水生伸出三个手指头:
“首先,是一笔‘发现奖’。”
“虽然具体数额还没定,但张队长透了个底,绝对少不了。”
“其次,是粮食和布票。”
顾水生继续说道:
“公社说了,鉴于咱们屯子接收了黑瞎子沟的移民,又有立功表现。”
“这回的救济粮,给咱们双份。”
“还有一批棉布和棉花,专门用来给大伙儿做冬衣的。”
“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赵振江补充道:
“最要紧的是第三条。”
老头儿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但也透着股子自豪:
“那个矿一旦开发,就需要人手。”
“除了那是正规军和技术员,还得要不少干杂活的、搞后勤的、巡山的。”
“上面给了咱们马坡屯一批‘招工指标’。”
“只要是身家清白、肯干活的壮劳力,都有机会去矿上当工人。这可跟之前的临时工不一样。”
“吃商品粮,拿工资。”
这才是真正的重磅炸弹。
在这个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年代,能当上工人,那就是一步登天。
而且是在家门口当工人,既能顾家,又能挣钱,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这……这可是大造化啊。”
陈拙也不由得感叹。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给了马坡屯一条金光大道。
有了这个矿,马坡屯以后就不是普通的穷山沟了,而是那是重点保障单位。
再往长远来说,将来通电、修路、通车,说不定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
“虎子。”
赵振江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啊。”
“要不是你带着大家在泥石流中逃命,咱们哪还有机会发现这…玩意儿啊,更不可能摊上这好事儿。”
“师父,这也是大家的功劳。”
陈拙谦虚了一句。
“不过……”
顾水生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忧色:
“这好事儿也是个烫手山芋。”
“这招工指标虽然好,但肯定不够分的。”
“到时候全屯子几百号人都盯着,怕是又要打破头。”
“而且,这矿上的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得要守规矩,嘴严实。”
“大队长,这事儿咱回去再细琢磨。”
陈拙想了想,说道:
“反正指标还没下来,咱先别声张。”
“等秋收过后,咱再按劳分配,谁平时表现好,谁干活卖力气,谁就去。”
“这样大伙儿也服气。”
“对,是个理儿。”
顾水生点头赞同。
三人又在树林里合计了一会儿,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都捋顺了,这才各自散去。
……
陈拙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徐淑芬正在灶坑前忙活,林曼殊在一旁帮忙递盘子。
郑大炮一家三口,正有些局促地坐在院子当间的磨盘边上。
郑大炮低着头,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那一脸的褶子里都写满了尴尬和别扭。
他这辈子好强惯了,如今住进“死对头”家里,虽然是抓阄抓来的,但心里头那道坎儿还是有点过不去。
他媳妇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这会儿正搂着闺女郑秀秀,也是一脸的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了主家不高兴。
“回来了?”
郑大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陈拙一眼,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屁股却像粘在磨盘上似的,没动弹。
“嗯,回来了。”
陈拙笑着应了一声,态度自然,并没有因为之前的过节给对方甩脸子,也没表现得太过热情。
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
“郑叔,咋不进屋坐?”
“外头风凉。”
“不……不用了。”
郑大炮摆摆手:
“我们在外头透透气挺好。”
这时候,何翠凤老太太从屋里走了出来。
老太太手里端着个笸箩,里头装着几块桃酥。
那桃酥色泽金黄,上面还嵌着核桃仁,散发着一股子猪油和面粉烘烤后的香气。
这可是陈拙之前专门给老太太买的“零嘴”,平时老太太自个儿都舍不得吃,一直锁在炕琴柜里。
“那个……大炮啊。”
何翠凤走到郑大炮跟前,把笸箩往他面前一递:
“还没吃饭吧?”
“先垫吧一口。”
“这是虎子从城里带回来的,酥着呢,不费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