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也就是我年轻那会儿。”
“有一回,我跟几个把头进山抬棒槌。”
“也是走到了一片跟今儿个那鬼迷店差不多的林子里。”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大,照得林子里惨白惨白的。”
“我们正睡着呢,突然就听见外头有小孩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赵振江模仿着那笑声,听得人汗毛直竖:
“这深山老林,哪来的小孩?”
“我们大把头胆子大,拎着枪就出去了。”
“结果你们猜看见啥了?”
“啥?”
众人屏住呼吸。
“就看见月光底下,一群穿着红肚兜、白白胖胖的小娃娃,正围着一棵老参在那儿跳舞呢。”
“那是棒槌娃娃现形了。”
“我们大把头刚想开枪,那帮娃娃‘嗖’地一下就钻进地里不见了。”
“第二天我们去那地儿一挖,好家伙,全是六品叶的大货!”
“真有这事儿?”
罗易一脸的不信。
“信不信由你。”
孙彪在旁边接茬道:
“这山里的规矩,那是用命换来的。”
“喊山、拜神、留种、不打绝户……这哪一条不是为了让人和这山能长久地处下去?”
“你要是没这点敬畏心,在这山里头,指不定哪天就……”
就在这时候。
“轰隆隆——”
一声沉闷、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突然打断了孙彪的话。
这声音并不尖锐,但极为浑厚,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连带着那篝火的火苗都似乎颤抖了几下。
整个山谷,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共鸣了起来。
“打雷了?”
有人抬头看天。
可天上繁星点点,月朗星稀,哪有一丝云彩?
“不是雷。”
陈拙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投向了那漆黑如墨的深山深处。
他记得这声音。
这跟他那天在天坑底下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声音更大,更近,也更……暴躁。
“这是……”
赵振江和李建业也站了起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那一抹惊骇。
“地龙翻身?”
有些老把头的资历更老,想到了更久远的事,忍不住喃喃:
“还是……以前的雷公岭,又开始作妖了?”
那声音还在持续,隐隐约约,绵延不绝。
张国峰拿着地质锤的手紧了紧,看着深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这种震动频率……不像是普通的地震。”
“倒像是……地下空腔塌陷,或者是某种高压气体释放……”
雷声响了片刻,再度消失了,就跟前几天在天坑时出现的那样。
但它的出现却搅得地质队众人心绪不宁。
罗易是地质队里年纪最小的,如今也是第一次进长白山,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刚刚还听到了老把头那么多玄乎的故事,此刻就忍不住站起身:
“我去河边取点水样,顺便……透透气。”
说完,他拎着几个玻璃取样瓶,黑着脸往河滩边走去。
河滩边水流湍急。
罗易蹲下身,借着月光和远处篝火的余晖,刚想把瓶子伸进水里。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一处浅滩上,乱石堆里似乎有人工堆砌的痕迹。
他心里一动,那是地质勘探员的职业敏感。他凑过去仔细一瞧,只见几块大石头被整齐地码放成了一个“V”字形,中间留出一条狭长的通道,底部的沙石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分层沉淀。
“这是……溜槽?”
罗易心头猛地一跳。
他在书本上见过这种结构,这是最原始的淘金手段。利用水流的冲刷,把比重较轻的沙土冲走,留下比重大的金沙。这痕迹看着还很新,像是这两天刚留下的。
还没等他细想,不远处的灌木丛后头,突然闪过一道火光。
紧接着,那火光像是被什么人猛地踩灭了,发出一阵急促的“噗噗”声。
“谁?!”
罗易吓了一毛,手里的取样瓶差点掉进河里。他猛地抬头,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蹲在地上,动作飞快地用土掩盖着什么。
那人影听到了罗易的喊声,动作一僵,随即像是一头受惊的野兽,猛地蹿了起来。
那身手太快了,根本不像是个正常人,倒像是个常年在林子里穿梭的猿猴。只听得“哗啦”一声响,那人影直接钻进了密不透风的刺老芽灌木丛里,转瞬间就没了踪影,只剩下树枝还在微微晃动。
“站住!什么人?!”
罗易壮着胆子喊了两嗓子,可回应他的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远处不知名夜枭的啼叫。
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爬上心头。在这深山老林里,除了他们这帮人,竟然还有别人?
他不敢多待,匆匆装了两瓶水,转身就往回跑。
等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刚才放装备的地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的包!我的包被人动过!”
罗易声音都变了调。他扑到自己的背囊前,原本扣好的系带此刻松松垮垮地散开着。
他手忙脚乱地翻找了一通,随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
“盐,还有我的备用干粮,还有那一盒消炎药,都没了!”
篝火旁,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陈拙眉头微微一皱,手里的树枝停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
张国峰沉着脸走过来。
罗易指着河滩方向,语无伦次地说道:“有人,刚才河边有人,他在淘金……我看见了溜槽的痕迹!然后我一喊,那人就跑了。等我回来,东西就丢了,肯定是那个人偷的!”
“淘金?”
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地质队员们脸色都变了变。
在长白山这片地界,关于“淘金客”的传说从来就没断过。
这片大山脉里藏着无数的金脉,自古以来就有无数为了发财不要命的人往里钻。
“别慌。”
陈拙把手里的卷饼递给旁边看傻了眼的队员,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他走到罗易丢东西的地方,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
泥地上,确实留下了一串杂乱的脚印。
那脚印很奇怪,不像是一般的胶鞋或者皮鞋,倒像是用某种草绳和兽皮裹出来的“靰鞡”,脚印边缘模糊,没有清晰的纹路,而且步幅极大,一看就是腿脚极利索的练家子。
“是跑山的人,也就是咱们俗话说的‘盲流子’,或者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金耗子’。”
陈拙站起身,目光投向漆黑的密林深处,语气平静:
“这帮人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身手比猴子还灵。他们缺盐,缺药,这些东西在山里比金子还贵重。罗同志,你那些东西,怕是追不回来了。”
“那是公家的财产。怎么能就这么算了?”
罗易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这山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振江在旁边把烟袋锅子磕得震天响,冷笑一声:
“后生,进了这深山老林,老虎和熊瞎子就是王法。这里可不是讲理的地界。今晚都警醒着点,这金耗子既然敢摸过来一次,保不齐还会来第二次。”
这一夜,地质队的人睡得都不踏实。罗易更是抱着自己的背包,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沉的,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队伍继续出发。
经过昨晚那一出,大伙儿的情绪都有点低落。
陈拙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走在最前面开路。
他手里拿着那根枣木棍子,时不时在草丛里敲打两下,那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寻找一处可能存在的伴生矿脉。
山路越走越崎岖,两边的植被也越来越茂密,甚至出现了很多在低海拔地区根本见不到的古老植物。
“这地方,地气不对。”
陈拙突然停下脚步,伸手在一棵巨大的红松树皮上摸了一把。那树皮上长满了一种暗红色的苔藓,看着跟血痂似的。
“怎么说?”
张国峰凑上来问道。
“这苔藓叫‘血指甲’,一般只长在金属矿气重的地方。”
陈拙指了指前方一片看起来有些突兀的乱石坡:
“往那边走,应该有东西。”
果然,顺着陈拙指的方向走了不到两里地,一片被藤蔓和灌木几乎完全覆盖的废墟出现在众人眼前。
残垣断壁,青砖黑瓦,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但依然能看出当年建筑的轮廓。
“这是……日伪时期的基地?”
张国峰倒吸一口凉气。他上前几步,拨开一丛杂草,露出了半截埋在土里的水泥柱子,上面还隐约可见模糊的编号。
“看这规模,不像是普通的据点。”
陈拙用棍子挑开一处烂木头:
“这里头以前死过人,大家都小心点,别乱碰东西。”
就在这时,陈拙的目光被角落里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锈迹斑斑的日本钢盔,倒扣在地上,里面积满了腐殖土。
而在那钢盔里头,竟然长着一株奇怪的植物。
那是一株土豆秧子,但跟普通的土豆完全不一样。
它的茎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叶片肥厚得像是橡胶,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脉络。
陈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刨开钢盔里的土。
一个足有小海碗那么大的土豆露了出来。
这土豆长得奇丑无比,表皮坑坑洼洼,上面长着几个凸起的疙瘩,乍一看,就像是一张扭曲的鬼脸,正冲着人狞笑。
鬼脸土豆!
陈拙心中一惊,随即是一阵惊喜。
这玩意儿在后世的植物图谱里可是个稀罕物种。
据说是在特殊矿物质环境下变异出来的品种,虽然长得吓人,但淀粉含量极高,而且抗寒抗旱,只要处理得当,那是极好的良种。
“这可是好东西。”
陈拙二话不说,从背囊里掏出一块油布,小心翼翼地把这株“鬼脸土豆”连根带土包了起来,贴身收好。
“这是什么?”
罗易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陈拙的动作:
“变异植株?这性状太罕见了,陈同志,这必须得记录下来,这对于研究这里的地质环境对生物的影响很有价值!”
说着,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钢笔。
这一摸,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笔呢?”
罗易慌了神,把全身的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又去翻背包。
“我那支派克钢笔。那是我爸从苏联带回来的,怎么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地盯着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周围茂密的林子,很是恼火:
“肯定又是那个贼,就是那个金耗子!他肯定一直跟着我们,刚才我们看遗址的时候,他肯定就在附近。”
“罗同志,你先冷静一下。”
陈拙皱眉道:
“这林子里风大,说不定是你自己刚才钻灌木丛的时候挂掉了。”
“不可能!我一直别在内兜里!”
罗易急得直跳脚:
“那是贼!这里有贼!”
此时,天空中的乌云越压越低,远处隐隐传来了闷雷的滚过声。
“要变天了。”
赵振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脸色凝重:
“这云层厚得跟锅底似的,这是要有暴雨,甚至是……泥石流。”
话音未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转眼间,天地间就挂起了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快,往高处走——”
陈拙也顾不上刚才钢笔不钢笔的事情了,猛地大吼一声。
作为巡林客,他对地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脚下的地面开始传来一种极其细微、低频的震动,就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地底深处翻身。
那是山体滑坡的前兆!
“轰隆隆——”
这一次,不再是雷声,而是来自头顶上方山梁的怒吼。
混合着泥沙、巨石和断木的洪流,顺着山谷的皱褶,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俯冲而下。大地震颤,仿佛末日降临。
“跑,别回头!”
陈拙一把拽住已经吓得腿软的罗易,另一只手拉着贾卫东,朝着侧面的一处高坡狂奔。
泥石流的咆哮声就在耳边,腥臭的泥浆溅了众人一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岩壁下,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正是昨天晚上的那个“金耗子”。
他没有出声,只是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指着他身后的一处狭窄的裂缝,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急促嘶吼声。
是个哑巴?
陈拙瞬间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给他们指路。
“跟上他!快!”
陈拙当机立断,领着众人冲进了那道裂缝。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狭小,但里面却别有洞天。而且地势极高,刚好避开了外面汹涌的泥石流。
进了洞,外面的轰鸣声顿时小了许多。
众人惊魂未定,一个个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候,大家才借着手电筒的光,看清了那个救命恩人的模样。
这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像是一窝乱草,纠结在一起,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了。
脸上的皮肤皱皱巴巴,如同老树皮一般,黑得发亮。
他身上穿的衣服简直就是个“百家衣”,是用各种兽皮、破麻袋片甚至树皮拼凑起来的,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野兽的骚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别着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把柄极长、勺头扁平的勺子,被磨得锃光瓦亮,在手电光下闪着寒光。
沙金勺子。
这是正儿八经的老淘金客的吃饭家伙。
老头缩在岩洞的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他的眼睛虽然浑浊,但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张国峰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
那是饿极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像是狼,又像是祈求的狗。
陈拙心里一动。这老头,怕是已经断粮好些日子了。
“给他点吃的。”
陈拙低声说道。
张国峰闻言了然,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饼干递了过去,又倒了一盖子热水。
老头猛地扑过来,一把抓过饼干,甚至连包装纸都没撕干净,就往嘴里塞。他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灌了一口热水,这才顺过气来。
看着这老头狼吞虎咽的模样,大家都沉默了。
等老头吃完了,稍微缓过点劲儿来。
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的罗易,突然冲了上去,一把抓住老头的衣领:
“我的钢笔呢?是不是你偷的?快交出来!”
老头被吓了一跳,嘴里“啊啊”乱叫,拼命地摇头,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示意自己没拿。
“你还装,昨天偷我的盐,今天偷我的笔,你个老贼!”
先是经历了偷盐,然后又是钢笔丢失,再之后,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罗易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张国峰拧着眉头,想要训斥一二。
这个时候,老头急得满脸通红,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无助地看向陈拙他们。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岩洞深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吱吱”声。
紧接着,一道紫色的闪电从石缝里窜了出来。
是一只紫貂!
这小东西也不怕人,嘴里叼着一样亮晶晶的东西,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大家定睛一看。
那紫貂嘴里叼着的,正是罗易那支镀金的派克钢笔!
“这……”
罗易愣住了,抓着老头衣领的手僵在了半空。
“紫貂这玩意儿,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陈拙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罗易的手拽开。
那紫貂见人看它,把钢笔往地上一丢,歪了歪头,看向陈拙,仿佛在辨认着他。
陈拙也依稀觉得这紫貂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但不等他仔细辨认,紫貂转身又钻进了石缝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罗易捡起钢笔,脸红得像块大红布,低着头不敢看那个老金头,过了好半晌,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说不出话,但却把手中的干粮全塞给了这个哑巴。
误会解开,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通过交流,陈拙他们甚至还得知了这个淘金客的名字叫做老金头。
老金头似乎并不记仇,他感激地看了陈拙一眼,然后指了指岩洞的深处,又指了指外面还在轰鸣的雷声,示意大家跟他走。
此时,外面的雷暴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这山头给劈开。
众人跟着老金头,在岩洞里七拐八绕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穿过了山体,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峡谷之中。
这峡谷四面环山,像是一个巨大的深井。
哪怕是在暴雨夜,借着时不时划破长空的闪电,陈拙和地质队员们依然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撼住了。
这里的植被,太怪了。
原本应该是郁郁葱葱的针阔混交林,在这里却变得稀稀拉拉。很多树木都长得奇形怪状,有的树干扭曲如蛇,有的叶片硕大如伞,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绿色。
而在峡谷两侧裸露的岩壁上,在闪电的映照下,竟然隐隐发出一层诡异的荧光。
那种荧光不是生物发光,而是矿物特有的磷光。
“那是……钙铀云母?”
张国峰的声音都在颤抖。他顾不上大雨,跌跌撞撞地冲到岩壁边,拿出手电筒死死地照着岩石缝隙里那一层层像云母片一样的嫩黄色晶体。
“这种色泽,这种伴生结构……”
罗易也忘了刚才的尴尬,作为一个专业的地质人员,他此刻的视野内,只剩下了这种矿物,目光狂热:
“没错,是铀矿!而且是高品位的热液型铀矿!”
居然是铀矿?
陈拙死死盯着眼前的矿脉,此刻,只能听见胸口剧烈的心跳声……
这个年代,铀矿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但很快,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