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脸色蜡黄,眼圈发黑,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像是霜打的茄子。
而且,她那一双手一直捂着肚子,眉头紧锁,时不时地还倒吸一口凉气,似乎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老姑,嫂子。”
陈拙走了进去,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
“虎子来了?”
陈虹一见大侄子,脸上立马露出了笑:
“快坐快坐。”
“你说你,这么忙还天天往这儿跑,也不嫌累得慌。”
“这有啥累的。”
陈拙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姑,您感觉咋样?刀口还疼不?”
“不疼了,好多了。”
陈拙指了指网兜里的东西:
“这是我昨儿个进山弄的一点野味儿,还有这蜂蜜,这是紫椴蜜,最养人了。”
“还有这个……”
他拿起那包切好的桦树茸:
“这是桦树茸,我在山里碰巧遇上的。”
“听说这东西对那……对您这病有好处,能防复发,还能补元气。”
“回头再过一两天,让护士帮忙熬水喝,或者泡水都行。”
陈虹看着这一堆东西,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又让你破费了。”
“这都是好东西啊,尤其是这桦树茸,我听大夫提过一嘴,说是挺金贵的。”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丽红,突然捂着肚子站了起来,一脸的痛苦:
“不行了……我又得去……”
话没说完,她就捂着嘴,急匆匆地冲出了病房,直奔走廊尽头的厕所而去。
陈拙一愣:
“嫂子这是咋了?”
陈虹叹了口气,一脸的心疼:
“别提了。”
“还不是因为她那个不省心的大伯赵德发?”
“前两天那事儿闹的,丽红心里头过意不去,觉得对不住咱们。”
“昨儿个晚上,学军要上班,丽红非要留下来陪床。”
“结果这一宿,她也没睡好,光在那儿翻来覆去地叹气。”
“再加上那股子火气憋在心里头出不来,这不上火了吗?”
“今儿个一大早起来,就开始拉肚子。”
“这一上午都跑了四五趟了,人都快拉虚脱了。”
“吃药了吗?”陈拙问。
“吃了两片黄连素,也不见好啊。”
陈虹摇了摇头。
正说着,赵丽红扶着墙,虚弱地走了回来。
她那腿都有点打飘,脸色更是难看,额头上全是虚汗。
“虎子……让你看笑话了……”
赵丽红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有气无力的。
“嫂子,你说这话就外道了。”
陈拙看着她那难受的样儿,心里头也不落忍。
这赵丽红是个热心肠,这次纯粹是为了老陈家的事儿急火攻心。
这人情,得还。
突然,陈拙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包桦树茸上。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记得那个跑山客老歪走在路上的时候闲聊还说过,这桦树茸不仅能抗癌,还是治肠胃病的良药。
对炎症、腹泻都有奇效。
陈拙心里头就涌出一个念头。
“嫂子,你这拉肚子,是不是觉得肚子里冷飕飕的,还绞着劲儿疼?”
赵丽红点了点头:
“可不是嘛,就跟有人在肚子里拧麻花似的。”
“那就对了。”
陈拙也不废话,直接打开那包桦树茸,抓出几块黑褐色的菌块:
“嫂子,你信我不?”
“这桦树茸,不仅能治老姑的病,还能治拉肚子。”
“这玩意儿是温性的,专门暖胃止泻。”
“你这就去拿开水冲一杯,趁热喝下去。”
“我保准你喝完就好。”
赵丽红有些将信将疑:
“这……这就是木头疙瘩吗?能管用?”
“试试吧。”
陈虹也在一旁劝道:
“虎子是有本事的,他是土兽医,懂药理。再说了,这山里的东西,偏方治大病。”
赵丽红听到这话,有些发软的腿肚子又是一软。
这给牲口治病的医生和治人的医生能一样吗?
“那……那我试试。”
赵丽红也是实在没辙了,拉得实在太难受。
她拿过暖壶,倒了一杯开水,把那几块桦树茸扔进去。
水很快就变成了浓重的茶色。
她吹了吹热气,试探着喝了一口。
有点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清香,喝下去以后,肚子里确实升起一股暖意。
她一口气把一杯水都喝了下去。
过了约莫有十分钟。
赵丽红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些。
她摸了摸肚子,一脸的惊奇:
“咦?”
“好像……真不疼了。”
“那种绞劲儿的感觉没了,肚子里暖烘烘的,特别舒服。”
赵丽红惊喜地看着陈拙:
“虎子,你这药可真灵啊!”
陈拙笑了笑:
“管用就行。”
“这东西既然对症,嫂子你就拿点回去。”
“平时没事儿泡水喝,养胃。”
说着,他分出一小包桦树茸,硬塞给赵丽红。
赵丽红也不推辞了,她是真服了。
“行,那我就收下了。”
“虎子,嫂子谢谢你。”
“这次大伯的事儿……嫂子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
“嫂子,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
陈拙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只要老姑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比啥都强。”
又聊了几句,陈拙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老姑,嫂子,我还有点事儿,得去趟钢厂和肉联厂。”
“你们先歇着,过两天我再来。”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陈虹挥了挥手。
*
出了医院,陈拙直奔红星钢厂。
他手里还拎着那瓶紫椴蜜。
这可是好东西,送礼最拿得出手。
到了钢厂,他先去找了常有为。
常有为正在后勤仓库里清点物资,一见陈拙来了,那是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
“哎呀,陈老弟,那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稀客,稀客啊!”
常有为把手里的账本一扔,拉着陈拙就往办公室走:
“走,去我屋里喝茶。”
进了办公室,陈拙把那瓶紫椴蜜往桌上一放。
“常老哥,也没啥好东西。”
“这是我从山里跑山客手里弄来的紫椴蜜。”
“这是封盖蜜,纯度高,也不掺假。”
“给您拿来尝尝鲜,润润嗓子。”
常有为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只见那蜜色晶莹剔透,如同紫水晶一般,里头连个气泡都没有。
“好东西!这可是极品啊!”
常有为是识货的人,这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老弟,你有心了。”
他拍了拍陈拙的肩膀,压低了声音:
“既然老弟你这么讲究,那老哥我也不能小气。”
“你上次不是说,屯子里种地,缺点趁手的家伙事儿吗?”
“我这儿正好有一批‘处理品’。”
说着,常有为神神秘秘地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票子,还有一张盖了章的提货单。
“这是几张工业券,你拿着,能买不少紧俏货。”
“还有这个单子……”
他指了指那张提货单:
“这是我们厂里淘汰下来的一批废旧钢筋和铁丝。”
“虽然说是废旧,但其实都是好东西,就是有点锈了,或者是尺寸不合规。”
“你拿去,不管是围栅栏,还是搭架子,那都是顶用的。”
“另外,我还给你弄了两双劳保鞋和几副线手套。”
“干活的时候穿上,护脚护手。”
陈拙一听,眼睛亮了。
这可是雪中送炭啊。
天坑那边正缺这些基建材料。
有了钢筋铁丝,就能把那通道加固一下,还能在那坑底搭个简易的棚子。
这劳保鞋更是好东西,结实耐造,比那靰鞡鞋强多了。
“常老哥,太谢谢了!”
陈拙真心实意地道谢。
“客气啥。”
常有为摆摆手:
“对了,我那舅子……宋副厂长,也在厂里呢。”
“这蜜这么好,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正好,他也念叨你好几次了。”
陈拙心领神会。
这是常有为在给他铺路呢。
“那感情好,我也正想去拜访拜访宋厂长。”
两人来到副厂长办公室。
宋伟业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看着挺和气,但眼神里透着股子精明。
一见是陈拙,他也挺热情。
毕竟上次那鹿肉,他可是吃得赞不绝口。
陈拙也没废话,直接把蜜送上,说了几句客套话。
宋伟业收了蜜,显然很高兴。
他沉吟了一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批条:
“小陈啊,听说你们屯子最近在搞副业生产,还打了一只黑瞎子?”
“挺好,年轻人有干劲。”
“我这也帮不上啥大忙。”
“这儿有一批……算是厂里的边角料吧。”
“是一些那种……厚壁的钢管截下来的短头。”
“虽然短了点,但是那是咱们厂产的最好的钢。”
“你拿回去,找个铁匠,稍微加工一下,那是能做成好几把上好的锄头、镐头,甚至还能打几把猎刀。”
“这就当是我个人对你们屯子的一点支持吧。”
陈拙接过批条,心里头美滋滋的。
这年头,寻常屯子都踅摸不到钢,如今他也是借着关系,才能倒腾到这样的好东西。
“谢谢宋厂长,太感谢了!”
“嘿,你小子,还跟我客气啥?”
*
从钢厂出来,陈拙去的时候两手没空着,回来的时候更是满载而归。
但他还没回屯子。
他还有最后一站——肉联厂。
他要把剩下的一点蜜,送给之前认识的保卫科科长刘建国。
到了保卫科。
刘建国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那脸上阴云密布,看着心情不太好。
“刘科长。”
陈拙敲了敲门。
刘建国一抬头,看见陈拙,那脸色稍微缓和了点:
“哟,小陈来了?”
“快进。”
陈拙走进去,把剩下的小半罐紫椴蜜放在桌上:
“刘科长,这是我去山里弄的一点土特产,给您尝尝。”
“哎,你这孩子,咋这么客气。”
刘建国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还是没停,把蜜收了起来。
他看着陈拙,叹了口气,主动提起了话茬:
“小陈啊,你来得正好。”
“你那个老姑的事儿……我听说了。”
“那个张桂兰……最近又不安分了?”
陈拙一愣。
他其实还没来得及说这事儿呢。
没想到刘建国消息这么灵通。
“是,刘科长。”
陈拙顺势说道:
“我老姑还在医院住着呢,那张桂兰倒好,听说在宿舍里又闹腾起来了。”
“说是嫌房子小,嫌我姑父不管她,在厂里到处说我老姑的坏话。”
“说我老姑是……是不会下蛋的鸡,占着茅坑不拉屎。”
刘建国一听这话,那是“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在了桌子上。
“反了天了。”
“这个张桂兰,简直是无法无天!”
“之前给她分房子,那是看在你姑父的面子上,也是为了解决职工困难。”
“她倒好,不仅不感恩,还变本加厉?”
“这是破坏安定团结,她这是典型的泼妇行径!”
刘建国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那脸上的怒气越来越盛。
“小陈,你放心。”
“这事儿,我就算看在厂里面的环境,也是管定了。”
“之前那个分房的决定……我看还得再斟酌斟酌。”
“这种思想觉悟低下、破坏家庭和睦的人,不配享受组织的照顾。”
刘建国冷笑一声:
“我看啊,她那个单身宿舍的名额,还是给更需要的同志吧。”
“至于她……”
“既然这么喜欢闹,那就让她去最艰苦的岗位上好好锻炼锻炼。”
“我们厂那个清洗车间,正好缺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