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除了惹祸就是打架。”
“可如今看来……”
她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顾学军:
“这才是真兄弟啊。”
“患难才能见真情。”
“不像有些人……”
说到这儿,陈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目光扫过蹲在角落里像个鹌鹑似的张继业。
张继业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抬头。
他今儿个是被骂怕了,也被打服了。
看着满屋子的“娘家人”,尤其是屯子里几个老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说他是罪人了。
赵丽红是个通透人,一听这话音,就知道咋回事。
她在供销社上班,消息灵通,早就听说肉联厂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
“老姑,您也别太往心里去。”
赵丽红拍了拍陈虹的手背,柔声宽慰道:
“这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牙齿还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呢。”
“只要人没事,这就是最大的福分。”
“以后啊,咱把日子过好了,气死那些黑心烂肺的。”
正说着话呢。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皮鞋踩地的“咔哒”声。
这声音听着就跟社员们穿的布鞋、胶鞋走路那种闷响完全不一样。
紧接着,一股子浓郁的雪花膏香味儿,混着烟草味儿,从门口飘了进来。
“丽红啊,你也在呢?”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一瞅。
只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毛料中山装,脚下蹬着一双锃亮的三接头皮鞋。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还戴着块闪亮的手表。
这派头,一看就是个干部。
在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女的二十出头,穿着件带花的布拉吉,外头披着件米色的开衫毛衣。
而那个男的,更是扎眼。
一身灰色的列宁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网兜。
这三人往这充满来苏水味儿和汗臭味的病房门口一站,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大伯?”
赵丽红一愣,赶紧站了起来:
“您咋来了?”
“我听说亲家姑姑病了,正好我也在镇上办事,就顺道来看看。”
这人正是赵丽红的大伯,赵德发。
赵德发背着手走了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赵福禄等人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头,没吭声,而是开口:
“春燕,还不快叫人?”
赵德发回头招呼了一声。
那个烫头发的姑娘走了进来,虽说叫了声“姐”,但那眼神却直往天花板上看,显然是嫌弃这屋里的味儿。
这姑娘叫赵春燕,是赵德发的闺女。
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则是她的丈夫,李文博。
“表姐好。”
李文博倒是客气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这一放,就把刚才顾学军带来的那两罐瘪了壳的麦乳精给比下去了。
那是两盒精装的“大前门”香烟,还有两瓶子正经的黄桃罐头,再加上一包用红纸包着的高级点心。
甚至还有一瓶子带着洋文标签的药酒。
“这是文博从省城带回来的。”
赵德发指了指那瓶药酒,语气里透着股子炫耀:
“苏联老大哥那边进口的,说是大补。”
“文博这孩子,在省城给大领导当俄语翻译,平时接触的都是这些洋玩意儿。”
“我想着亲家姑姑刚做完手术,身子虚,正好拿来补补。”
这话一出,屋里头的社员们都看直了眼。
俄语翻译?
省城来的?
这在1958年的东北农村,那简直就是天大的人物。
那时候和老大哥的关系正好,懂俄语那就是文化人里的顶尖儿,是国家的栋梁。
怪不得这打扮,这气度,跟咱这山沟沟里的人就是不一样。
“哎哟,这可太贵重了……”
屯子里的老娘们虽然看不懂上面的洋文,但也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值钱,赶紧站起来让座:
“快,快坐。”
赵德发摆了摆手,也没坐那沾着灰的板凳,只是站在床边,看着陈虹。
“亲家姑姑,遭罪了吧?”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我听丽红说了。”
“这是……做了那个……畸胎瘤的手术?”
陈虹虚弱地点了点头:
“是……让您费心了。”
“哎,这可不是小病啊。”
赵德发摇了摇头,那话锋突然一转:
“我听文博说,他在省城的大医院也见过这种病例。”
他转头看向那个李文博:
“文博啊,你给大伙儿说说,这病到底咋回事?”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
他说话文绉绉的,带着股子书生气。
“这个……卵巢畸胎瘤切除术,虽然能保命,但后遗症也不少。”
“首先,这卵巢切了一部分,或者是切了一个,那这女人的激素水平就会受影响。”
“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术后必须得长期打黄体酮。”
“但这黄体酮打多了……人容易发胖,身子也会发虚。”
李文博顿了顿,目光在陈虹那平坦的小腹上扫过:
“而且,这手术虽然做完了,但那是伤了元气的。”
“每到阴天下雨,或者是换季降温,这刀口里面就会隐隐作痛,跟那老寒腿似的,能折磨人一辈子。”
“最关键的是……”
他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摇摇头:
“这切了卵巢,哪怕只切了一半,这女人……也就不完整了。”
“这以后啊,别说是干重活了,就是稍微累点,那肚子就会鼓起个大包,那是气虚下陷。”
“说白了,这人就算是废了。”
“这辈子也就是个药罐子,得养着,供着。”
屋里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一下子全没了。
徐淑芬的脸都白了,手死死攥着衣角。
小老太太更是气得嘴唇哆嗦。
这话是啥意思?
这是来探病的,还是来咒人的?
这是说陈虹以后就是个废人,是个只会吃闲饭的累赘?
赵德发似乎没看见大伙儿的脸色,还在那儿自顾自地感叹:
“唉,也是命苦。”
“这女人啊,要是不能干活,那在婆家还有啥地位?”
“咱们农村人娶媳妇,那是为了啥?”
“不就是为了回家干活、生孩子、伺候老人吗?”
“这要是娶回去个祖宗,还得天天伺候着,吃药比吃饭还贵……”
他摇了摇头,那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同情:
“这也就是在城里有工作,还能有点劳保。”
“要是换了在乡下,谁家娶了这样的媳妇,那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亏本买卖啊。”
这话一出,连赵丽红的脸都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自家大伯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大伯,您少说两句吧……”
赵丽红拽了拽赵德发的袖子,一脸的尴尬。
可赵德发却不以为然,反而把袖子一甩:
“咋了?我说的是实话。”
“这忠言逆耳利于行嘛。”
“我是提醒亲家姑姑,以后可得注意着点,别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