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让公社给厂里去函,反映反映你们这种……恶劣行径。”
“我老姑,那是光荣家属。”
“你给她灌酒,这往小了说,是家庭纠纷。”
“往大了说,那就是不尊重光荣家属”
“这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说出口,张桂兰彻底傻了。
要是真像是陈拙说的那样,别说工作了,能不能在城里待下去都两说。
她那张脸,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我…我没有……”
“我真不知道…”
她求救似的看向张继业:
“哥,你帮我说说话啊……”
张继业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他虽然窝囊,但也知道轻重。
他看了一眼手术室,又看了一眼这个不知死活的妹妹。
突然。
他猛地抬起手。
“啪!”
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张桂兰的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徐淑芬打得还要狠。
张桂兰被打得嘴角流血,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从小疼她的哥哥。
要是没了工作,她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女人,在这城里还怎么活?
这一巴掌,抽得张桂兰脑瓜子嗡嗡的。
她捂着脸,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张继业。
从小到大,这个哥哥连个手指头都没动过她,今儿个居然当着外人的面,给了她这么狠的一下?
“哥,你打我?”
张桂兰尖叫一声,刚要撒泼。
可她一抬头,瞅见旁边陈拙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再想想刚才陈拙说的话——
去公社举报。
要是真举报成了,她饭碗丢了都是小事。
她这刚离婚,如果连临时工的活都找不到,那就真没活路了。
张桂兰这一嗓子嚎到一半,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卡在嗓子眼儿里,脸憋得通红。
张继业打完这一巴掌,手也在抖。
但他不敢停。
他转过身,对着陈拙,还有后头黑着脸的何翠凤、徐淑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娘,大嫂,虎子……”
张继业红着眼圈,声音发颤:
“是我没管教好家里人,让虹受罪了。”
“今儿个这事,无论是个啥结果,我张继业都认打认罚。”
“继业啊……”
顾水生背着手,眉头拧成了个川字,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是个男人,是一家的顶梁柱。”
“你媳妇儿怀着你的种,你就让你妹子这么糟践?”
“这也就是陈虹命大,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这就不是窝囊,是缺德!”
赵福禄也在旁边帮腔,瓮声瓮气地说道:
“就是,俺们这些土里刨食的都知道疼媳妇,你一个城里工人,咋还越活越回旋了呢?”
“这酒是随便能喝的吗?”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老爷子,这时候也开了口。
“孕妇不能饮酒。”
“即便是你妹妹说的‘药酒’、‘补酒’,只要含了酒精,进了肚子,就会顺着血液流到胎儿身上。”
“胎儿才多大?五脏六腑都没长全,哪受得住这烈性的东西?”
“轻则胎动不安,重则流产、畸形,甚至……”
林老爷子盯着脸色惨白的张桂兰,一字一句地说道:
“甚至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生下来就是个傻子!”
“你们这哪里是补身子?分明是在给孩子灌毒药。”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在五六十年代的长白山,老百姓大多没什么文化,有些老辈人甚至觉得孕妇喝点酒能活血、壮实。
可如今听林老爷子这么一说,一个个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张桂兰更是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脸白得跟那刷墙的大白粉似的。
就在这时候。
“哐当——”
手术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病历本,满头的大汗。
“谁是陈虹的家属?”
“我是!我是!”
张继业像个弹簧似的蹦了起来,冲到医生跟前,声音都在发抖:
“大夫,我媳妇……我媳妇咋样了?”
徐淑芬和何翠凤也围了上去,就连陈拙也往前跨了一步,屏住了呼吸。
医生摘下口罩,长出了一口气:
“算你们送来得及时。”
“大人的血止住了,孩子目前的胎心也还算稳当,暂时没有流产的迹象。”
“呼——”
走廊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松气声。
徐淑芬双手合十,念叨着: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张继业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似的。
然而。
还没等大伙儿这口气彻底松下来,医生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什么?”陈拙沉声问道。
医生看着家属,语气凝重:
“我们在检查的时候,发现病人的肚子里……有个东西。”
“除了胎儿,还有一个瘤子。”
“瘤子?!”
徐淑芬惊呼一声,身子晃了晃,幸亏林曼殊在后面扶了一把。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听见“瘤子”这俩字,跟听见“阎王爷”也没啥区别。
“大夫,啥瘤子啊?是……是癌吗?”
张继业哆嗦着问道。
“不是癌。”
医生摆了摆手,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解释道:
“这东西叫‘卵巢畸胎瘤’。”
“咱们这土话叫‘怪胎’或者‘含牙包’。”
“它是长在卵巢上的一个肿瘤,但这瘤子里面……”
医生顿了顿,比划了一下:
“里面不是肉,而是包裹着头发、牙齿、碎骨头,还有一包子油脂。”
“啥?”
“头发?牙齿?”
这话一出,别说张继业了,就连见多识广的林老爷子都愣住了。
走廊里围观的几个路人妇女,更是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的惊恐。
“哎呀妈呀,这不是鬼胎吗?”
“肚子里长牙长头发,这是中邪了啊!”
“肯定是被啥脏东西给附体了……”
几个老娘们在那儿嘀嘀咕咕,眼神里充满了忌讳和恐惧。
“胡说八道!”
医生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现在是新社会,讲究的是科学!哪来的什么鬼怪中邪?”
“这畸胎瘤,是病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性组织,平时不长不大,也没感觉。”
“这次是因为怀孕,子宫变大挤压了空间,再加上病人喝了酒,情绪激动,导致这瘤子发生了蒂扭转。”
“就像是瓜蒂被拧了一圈,这才引起了剧烈腹痛和出血。”
医生看向张继业和陈拙:
“现在情况很危急。”
“瘤子已经扭转了,如果不马上手术切除,就会坏死、感染,到时候不仅孩子保不住,大人也有生命危险。”
“而且……”
医生神色严峻:
“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这瘤子是不是良性的。”
“绝大多数是良性的,切了就没事,母子平安。”
“但如果是恶性的……”
医生没往下说,但意思谁都明白了。
如果是恶性的,那就是要命的病。
张继业的脸瞬间就垮了,惨白得像张纸。
徐淑芬更是紧紧抓着陈拙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浑身都在发抖。
“治,必须治!”
陈拙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
“大夫,您就说怎么治吧。”
“只要能保住我老姑,保住孩子,咋治都行!”
医生点了点头,这小伙子是个能拿主意的人。
“要做开腹手术,把瘤子切掉。”
“现在需要家属签字,还要交手术费。”
“多少钱?”
陈拙直截了当。
医生算了一下:
“这手术比较复杂,手术费大概在二十块左右。”
“术后还要住院观察,大概要住两周,每天床位费加护理费是一块钱,这就是十五块。”
“再加上输血、消炎药、还有七七八八的营养费……”
“总共预备五十五块钱吧。”
“五十五?”
听到这个数字,徐淑芬和何翠凤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笔钱,放在农村,那确实是天文数字,够一家子嚼用一年的。
但对于张继业这个双职工家庭来说,这并不是拿不出来的巨款。
张继业是二级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陈虹是会计,工资也不低。
这两口子过日子,加上这些年的积蓄,五十五块钱,也就是两个月的工资,绝对拿得出来。
“行,没问题。”
徐淑芬转头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张继业:
“听见没?五十五!”
“赶紧的,去把钱交了。”
“虹还在里头等着救命呢!”
然而。
预想中张继业立马掏钱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相反。
听到“五十五”这个数字时,张继业的脸不仅没缓过来,反而更白了,白得发青。
他低着头,眼神躲闪,两只手死死地捂着裤兜,身子都在微微打颤。
站在他旁边的张桂兰,还有张家老两口,也是一个个面色如土,神情慌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儿。
何翠凤是多精明的人啊?
老太太活了一辈子,这就眼睫毛都是空的。
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老太太拄着拐棍,往前逼了一步,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继业:
“张继业,你咋不动弹?”
“你是没听见大夫的话?还是心疼钱?”
“这可是救你媳妇和你儿子的命!”
“快点掏钱。”
张继业被逼得退无可退,背靠在冷冰冰的墙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娘……我……”
他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手里……没钱。”
“啥?!”
这一声,是徐淑芬吼出来的。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张继业的衣领子:
“你放屁!”
“你是二级工!陈虹是会计!”
“你们两口子过日子,平时也不大手大脚的,这才刚发工资没几天,你跟我说没钱?”
“钱呢?钱去哪儿了?”
张继业低着头,不敢看徐淑芬那吃人的眼神,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
“说!”
陈拙走上前,声音不大,却让张继业身子一软。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花了……都花了……”
“给……给桂兰了……”
“桂兰刚离婚,手里没钱,还要养孩子……”
“我把家里的积蓄,还有这个月的工资……全给她拿去还债和置办东西了……”
“轰——”
这番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老陈家人的头顶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听得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混账事儿?
把自己媳妇的救命钱,拿去填补离婚的妹妹?
而且还是全部家当?
“你……你个畜生啊!”
何翠凤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根梨花木的拐棍都拿不稳了。
“那是你媳妇儿啊,那是给你怀着孩子的人啊……”
“你把钱都给了你妹子,你让你媳妇儿拿命去填吗?”
老太太这是真急眼了,抡起拐棍,不管不顾地就往张继业身上抽。
“啪!啪!”
拐棍打在肉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张继业也不躲,就那么抱着头蹲在地上挨打,哭得像个孙子。
“别打了……亲家母,别打了……”
张家老两口想上来拉架,却被陈拙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太凶了,像是要把人给生吞了。
徐淑芬更是气炸了肺。
她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充血,死死锁定了缩在墙角的张桂兰。
“张桂兰!”
“你个丧门星,你就是个吸血鬼。”
“你哥把钱给你,你就拿着?”
“你不知道那是你嫂子的养命钱?”
“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张桂兰被骂得缩成一团,嘴里还强词夺理:
“我……我也没办法啊……”
“我男人不要我了,我得活啊……”
“这是我哥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抢的……”
“我呸!”
徐淑芬再也忍不住了。
“啪——”
这一巴掌,那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你还要活?你怎么不去死?”
“你嫂子在里头生死未卜,你拿着她的钱去逍遥快活?”
“今儿个我要不打死你这个黑心烂肺的玩意儿,我就不叫徐淑芬!”
徐淑芬这是真的发了狠,薅住张桂兰的头发,就是一顿大耳刮子。
“啪!啪!啪!”
抽得张桂兰嗷嗷直叫,脑瓜子嗡嗡的,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张家老两口想帮忙,却被顾水生和赵福禄几个大老爷们给挡住了。
“都别动!”
顾水生沉着脸,挡在中间:
“这是你们老张家欠下的债,该打。”
“谁要是敢拉偏架,别怪我不客气。”
医生在旁边看得也是直皱眉,但也没拦着。
这种家务事,清官难断,而且这老张家干的事儿,确实太缺德了。
“行了!”
陈拙一声大喝,止住了这场闹剧。
他走过去,拉住了还要动手的徐淑芬。
“娘,别打了。”
“打死她也没用,钱她是吐不出来了。”
“而且现在先得解决事,等会你再接着打,我绝对不拦你。”
陈拙冷冷地看了张桂兰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他又转头看向医生:
“大夫,救人要紧。”
“这钱……我们出。”
“我们治。”
说着,陈拙伸手去掏兜。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突然伸到了陈拙面前。
那手里,捏着一卷子钱。
有小团结,也有一块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陈大哥,给。”
林曼殊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陈拙一愣,转头看向林曼殊。
只见这姑娘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却异常清澈。
她把那卷钱塞进陈拙手里:
“这是我下乡带来的,正好一百块。”
“你先拿去救急。”
“老姑的身子要紧,别因为钱耽误了。我知道你手里有钱,但这些钱你先拿着,万一之后还要看病呢。”
陈拙看着手里的钱,只觉得掌心滚烫。
这可是一百块啊。
对于下乡的林曼殊来说,钱和票就是她的底气和退路。
上次是金条,这次是小团结。
就连旁边的顾水生和赵福禄都看愣了。
这小林知青……真是个仁义人啊!
“曼殊……”
“快去吧!”
林曼殊催促道,推了推他的胳膊:
“别愣着了,医生还等着呢!”
陈拙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救人如救火,不是掰扯这些的时候。
至于林曼殊的一百块钱,陈拙不会要,等回头就还给林曼殊,却记着她的心意。
他还不至于要花林曼殊的钱。
“大夫,这是手术费。”
陈拙转身,把那一卷带着体温的钱拍在医生手里:
“麻烦大夫务必要母子平安。”
“好!”
医生也不废话,拿着钱转身就跑进了手术室。
“哐当——”
手术室的大门再次紧闭。
陈拙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林曼殊。
两人目光交汇。
林曼殊冲他微微一笑,一瞬间,宛若春风化雨。
顾水生站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走到陈拙身边,压低了声音,感叹道:
“虎子啊……”
“这小林知青……是个好姑娘。”
“这年头,能拿出一百块救急的人,不多了。”
“这是把你……把咱们老陈家,当成自家人了。”
“你小子,以后可得对人家好点。”
“别当那个瞎眼的,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意。”
陈拙看着手术室,偏过头,望向林曼殊。
林曼殊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恰好转过头来,相视间,两人中似有温情缓缓流淌。
走廊的另一头。
张继业还蹲在地上,脸上挂着彩,那是刚才被何翠凤打的。
他听着这边的对话,看着陈拙和林曼殊,又看看自己那个还在哭哭啼啼的妹子,还有那个只知道撒泼的老娘。
羞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人家一个外姓人,一个没什么关系的知青,都能为了他媳妇倾囊相助。
而他这个当丈夫的,却把救命钱给了白眼狼妹妹。
他算什么男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对于徐淑芬和何翠凤来说,现在的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徐淑芬和何翠凤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终于。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