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赏饭吃,咱可不能把饭碗给打了。”
顾水生站在地头,头上顶着个草帽,手里挥舞着烟袋锅子,嗓子都喊哑了。
社员们一个个挥汗如雨。
镰刀割过麦秆,“唰唰”作响。
虽然累,但这会儿没人喊苦。看着那一捆捆扎好的麦个子,大伙儿脸上那是挂着笑的。
就连平日里最爱作妖的高鹏飞,这几天也没了动静。
这小子虽然嘴上能说会道,但身子骨到底是虚。
这高强度的抢收,把他累得跟死狗似的,一下工就瘫在炕上,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哪还有心思去整那些幺蛾子?
陈拙也没闲着。
他虽然是大食堂的大师傅,但这抢收的关键时刻,后厨的活儿忙完了,他也得下地。
他那一身腱子肉可不是白长的。
手里的镰刀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割麦子的速度比那老把式还快,身后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茬。
【耕作略有心得,技能熟练度小幅度增长。】
【耕作(入门 6/50)】
等到最后一车麦子拉进打谷场,天边正好滚过几道闷雷。
“轰隆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就砸了下来。
“好悬!好悬!”
顾水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麦垛,乐得合不拢嘴:
“咱这可是龙口夺食啊!”
“这下好了,新粮下来了,大伙儿心里就有底了。”
麦收一过,屯子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
紧接着,七月的雨季到了。
长白山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但这雨水,也催生了山里的另一波富贵。
不是别的,正是蘑菇。
这几天,屯子里的老娘们儿、半大孩子们,那是见天儿地往山上跑。
背着柳条筐,拎着布袋子。
榛蘑、元蘑、松树伞,甚至运气好的还能碰上那雷雨过后的雷窝子(雷蘑)。
那蘑菇炖小鸡的香味儿,哪怕还没做,光是想想都能让人流口水。
而就在这看似悠闲的农闲时节。
陈拙却被顾水生悄悄叫到了大队部。
屋里头,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还挂上了草帘子。
除了顾水生,还有那王家辈分最高的老族长王如四,以及老实巴交却嘴最严的赵福禄。
“虎子,来了。”
顾水生磕了磕烟袋锅子,神色有些凝重,又有些兴奋:
“外头的麦子是收了,但这公粮一交,剩下的分到各家各户,也就够吃个半饱。”
“要想不挨饿,要想到了冬天还能吃上溜圆的干饭。”
“咱们之前合计的那事儿……该动了。”
陈拙心里头明镜似的。
天坑。
那个有着地热温泉、四季如春的秘密基地。
“大队长,都听您的。”
陈拙点了点头,眼神沉稳:
“种子我都备好了。”
“荞麦、土豆、还有白菜萝卜籽儿。”
“人手我也踅摸好了,都是咱屯子里嘴最严、干活最实在的青壮年。”
“那就好。”
王如四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张脸上满是皱纹,却透着股子狠劲儿:
“这事儿,那是为了咱全屯子人的命。”
“谁要是敢把这地儿透露出去,那就是咱马坡屯的罪人,老头子我第一个不饶他!”
“放心吧,四爷。”
赵福禄闷声说道:
“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那是咱的救命粮仓,谁会跟自个儿肚子过不去?”
“行,那就明儿个一早。”
顾水生拍板:
“分批进山,别让人看出来。”
*
第二天。
雾气还没散尽。
陈拙背着装着种子和农具的大背囊,领着贾卫东、黄仁民,还有赵福禄家的几个小子,悄没声地钻进了北山的密林子。
他们没走大路,专挑那没人走的兽道。
一路翻山越岭,绕过了好几道岗子。
最后,来到了那处隐蔽的乱石坡。
拨开那丛带刺的刺架子,露出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这就是……入口?”
贾卫东咽了口唾沫,看着那阴森森的洞,有点发憷。
“跟紧了,别掉队。”
陈拙打着手电筒,当先钻了进去。
这洞里虽然黑,但被陈拙之前清理过,路倒是好走了不少。
越往里走,那股子湿冷的风就越小。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暖烘烘、带着硫磺味儿的热气。
等到他们从另一头的洞口钻出来,站在那天坑底下的时候。
所有人都傻眼了。
“我的妈呀……”
黄仁民张大了嘴巴,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龙宫吗?”
只见这天坑底下,跟外头那是两个世界。
外头是七月的雨季,湿漉漉的。
可这儿,阳光从巨大的坑口直射下来,照在那郁郁葱葱的林木上。
四周是高耸的绝壁,挡住了寒风。
最绝的是那角落里,一股热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腾起的热气在坑底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滋润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脚底下的土,是黑得流油的腐殖土,说不定还是几百年没人动过的肥土。
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跟踩在棉花包上似的。
“别愣着了!”
陈拙放下背囊,把大家伙儿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这地儿,以后就是咱们的粮仓。”
“但这地儿荒了太久,得开出来。”
“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不多,也没有拖拉机,全靠这一把子力气。”
在这坑底,那是真的没法用大牲口,更别提机械了。
全得靠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镢头、镐头。
“第一步,清场!”
陈拙指挥着: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灌木、杂草,全都给我清理干净。”
“那些大树,留几棵遮阴,剩下的碍事的,砍了!”
“砍下来的树枝子别扔,堆在那边晾干了,以后烧火用。”
十几号壮劳力,脱了上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肉。
“嘿哟!嘿哟!”
号子声在坑底回荡。
大伙儿那是真卖力气。
这地儿热,干一会儿就浑身是汗。
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被太阳一晒,油亮油亮的。
陈拙拿着把开山刀,在那儿劈荆斩棘。
【清理荒地,耕作小有心得,技能熟练度小幅度增长】
【耕作(入门 8/50)】
等到一片大概两三亩的空地被清理出来。
已经是晌午了。
大伙儿坐在那热泉边上,啃着干粮,喝着那带着点硫磺味儿却温热解乏的泉水。
“虎子哥。”
贾卫东抹了把脸上的汗:
“这地儿虽然好,但咱们种点啥啊?”
“我看这天儿,种苞米怕是来不及了吧?”
现在是七月,正常的苞米早就长到半人高了。
这时候再种,等到下霜了也熟不了。
“不种苞米。”
陈拙摇了摇头,从背囊里掏出几个布袋子:
“咱们种这个。”
他打开第一个袋子,里头是黑褐色的、带棱角的小颗粒。
“这是……荞麦?”
赵福禄一眼就认出来了。
“对,就是荞麦。”
陈拙抓起一把荞麦种,神色郑重:
“这玩意儿,那是咱们长白山地区的救灾神粮。”
“它最大的好处就是——快!”
“生长期极短,只要六十天到七十天就能收。”
“咱们现在七月种下去,等到九月份,还没下大霜呢,就能收割了。”
“而且这荞麦不挑地,耐贫瘠,撒种就能活。”
“虽然产量不如苞米高,但这坑底气候好,暖和,避风。”
“只要伺候好了,这一亩地打个二三百斤没问题。”
“这荞麦面,那是细粮,能磨面,能做饸饹,那是实打实能填饱肚子的颗粒粮!”
大伙儿一听,眼睛都亮了。
在屯子里,他们都种着苞米、高粱、小麦,险些忘了这东西了。
“还有这个。”
陈拙又打开一个袋子,里头是切好的土豆块,那芽眼都已经冒出点小白点儿了。
“秋土豆。”
“在这坑底,借着这地热,咱们可以尝试种一波秋土豆。”
“土豆这东西,比啥都顶饿。一个大土豆下肚,一上午都不带饿的。”
“而且产量大,一亩地能出几千斤。”
接着,他又拿出了菜籽。
“这是秋白菜,这是大萝卜,还有这个……”
陈拙拿出一包看起来不起眼的种子:
“这是蔓青(芜菁)。”
“蔓青?”
年轻的黄仁民没见过这玩意儿。
“这可是好东西。”
赵福禄接过话茬,一脸的怀念:
“当年闹饥荒的时候,全靠这玩意儿救命。”
“这东西耐寒性极强,地下长个大疙瘩,跟萝卜似的,但比萝卜实诚。”
“既能当菜吃,也能当粮吃,有一股子甜味儿。”
“最要紧的是,哪怕是霜冻来了,它在地里也不容易坏。”
“这就是最好的备荒作物!”
陈拙点了点头:
“对。”
“咱们把这片地规划好。”
“那片向阳的,种荞麦。”
“靠近热泉那块土松的,种土豆。”
“边边角角的地方,种白菜、萝卜和蔓青。”
“到了冬天,萝卜切条晒成萝卜干,白菜积成酸菜。”
“这冬天,咱就不怕了。”
听着陈拙的规划,大伙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堆积如山的粮食和蔬菜。
心底对于饥饿的恐惧,顿时就消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要把这地给种出花来的冲劲儿。
“干!”
“为了肚子,干了——”
下午的活儿,大家伙干得更欢实了。
赵福路那样的老把式在前头示范。
这坑底虽然土肥,但也得翻。
他挥舞着锄头,每一锄下去,都深得恰到好处。
“这地,得起垄。”
“土豆得种深点,还得培土,不然结出来的土豆露在外面就变绿了,有毒。”
“荞麦得撒匀了,不能太密,不然光长杆子不结籽。”
“蔓青好伺候,但也得把土坷垃给敲碎了……”
他在前面教,大伙儿在后头学。
【聆听老把式传授种植技巧,并在特殊环境下进行开荒作业】
【耕作经验大幅增长】
【耕作(入门 16/50)】
……
【耕作(入门 36/50)】
看着那一点点上涨的熟练度,陈拙心里头愈发踏实起来。
技能熟练度越高,将来就越有可能转职相对应的职业面板,说不定种出来的庄稼成活率也就越高,产量更会得到显著提升。
趁着开荒的机会,正是提升技能熟练度的好时候。
*
接下来的日子里。
这只“秘密小分队”,隔三差五就往天坑里钻。
对外就说是去山里打猎、采药。
实际上,是在这地底下,汗流浃背地开垦荒地,播撒种子。
这一天。
陈拙又带着贾卫东、黄仁民,还有几个壮劳力,来到了天坑底下。
地里的荞麦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小芽,那一片片绿油油的颜色,在这黑色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喜人。
“这长势,真好啊。”
黄仁民蹲在地头,看着那小苗,像是看着自个儿亲儿子。
“那可不,这地儿有地热熏着,跟温室似的。”
陈拙正给土豆培土呢。
突然。
“啾——”
一声有些凄厉、却又透着股子倔强的鹰啼声,从头顶上传了下来。
声音在天坑这拢音的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陈拙心头一动。
这声音……他熟啊。
他直起腰,抬头往上看。
只见在那天坑的一侧,那直上直下、除了苔藓啥也不长的陡峭石壁上,不知道啥时候,多出来了一个黑乎乎的窝。
那窝是用枯树枝搭的,看着有些简陋,摇摇欲坠地挂在一棵横生出来的歪脖子松树上。
而在那窝边上,站着一只大鸟。
那是一只金雕。
虽然隔着几十米高,但陈拙借助【巡林】客职业面板的感知,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之前他救过、还经常给他送兔子的那只金雕!
“是那大家伙。”
陈拙喊了一声。
“啥大家伙?”
贾卫东也抬头瞅:
“哎哟,那不是……那不是之前那只金雕吗?”
“它咋跑这儿搭窝来了?”
陈拙眯着眼,仔细踅摸。
不对劲。
那金雕的状态,看着不太对。
它没像往常那样威风凛凛地梳理羽毛,而是耷拉着脑袋,一只翅膀有些不自然地垂着。
身上的羽毛也乱糟糟的,好像还缺了几块,露出了里头的绒毛。
最明显的是,它那原本金黄色的头顶,这会儿好像沾着血迹,黑乎乎的一块。
“它好像受伤了。”
陈拙皱眉道。
“受伤?”
正在那边给白菜浇水的赵振江抬头瞅了半天,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啧啧啧……”
赵振江叹了口气,指着金雕的尾巴:
“虎子,你瞅它的尾巴根。”
陈拙定睛一看。
只见那金雕黑褐色的尾羽基部,有着一抹明显的白色。
“白尾巴?”
“这就对了。”
赵振江磕了磕烟袋锅子,那是给大伙儿上起了课:
“这金雕啊,也是有规矩的。”
“这尾巴上有白毛,说明它是只‘亚成体’。”
“也就是还没完全长大,顶多也就三四岁,还没成家立业呢。”
“那它咋伤成这样?”
黄仁民好奇地问。
“还能因为啥?被撵出来的呗。”
赵振江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的大山:
“这猛禽的领地意识,那是最强的。”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在天上也是一样。”
“这片山头,原本肯定有一对成年的金雕夫妇霸占着。”
“这小家伙长大了,那对大雕就不容它了,要把它赶出去,让它自个儿去闯荡。”
“看这一身的伤,又是抓痕又是啄伤的,肯定是那大雕下的狠手。”
“这就是规矩,也是命。”
“这小家伙打不过人家,被赶得到处跑,最后走投无路,才躲到这天坑里来的。”
“这地儿隐蔽,又能避风,它是想在这儿养伤呢。”
赵振江摇了摇头:
“看它那蔫头耷脑的样儿,怕是饿了好几天了。”
“要是再不吃东西,再加上那一身的伤,能不能挺过去……难说啊。”
陈拙听得心里头一揪。
这金雕,虽然是野兽,但对他来说,也算是半个朋友了。
之前送兔子的情分,他可没忘。
“不行,我得去看看。”
陈拙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身去翻背囊。
他从里头掏出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生肉——
那是今儿个早上特意从大食堂拿的,本来是想中午烤着吃的野猪肉。
“虎子,那可是峭壁,上不去啊。”
贾卫东担心地说道。
“没事,我有数。”
陈拙拿着肉,走到那峭壁底下。
他抬头看了看,找准了几个凸起的岩石和树根。
他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猿猴,在那几乎垂直的岩壁上腾挪。
没一会儿,就爬到了离那金雕窝还有几米远的一块石头上。
“啾!”
那金雕察觉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虽然虚弱,但那双眼睛依然凶狠地盯着陈拙,脖子上的羽毛炸开,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它还没认出陈拙来,或者说,受伤的野兽,对谁都防备。
“大家伙,是我。”
陈拙停下了动作,没有再靠近。
他吹了一声熟悉的唿哨。
那金雕愣了一下,歪着脑袋,那眼神里的凶光稍微散了点,似乎在回忆这个声音。
陈拙把手里的肉条举起来,晃了晃。
那血腥味儿顺着风飘了过去。
金雕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渴望。
“吃吧。”
陈拙手腕一抖,把那块肉准确地扔进了窝里。
金雕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但很快,饥饿战胜了恐惧。
它低下头,啄了一口那块肉。
真香。
它狼吞虎咽地把那块肉几口就吞了下去。
吃完之后,它抬起头,看着陈拙。
这一次,它的眼神里没有了敌意,陈拙借助着职业面板的能力,仿佛能够感受到金雕身上带来的复杂情绪。
它认出自己来了。
“咕——”
金雕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像是在诉苦。
陈拙笑了笑,又扔过去一块肉。
【投喂受伤猛禽,驯兽小有心得,驯兽技能熟练度小幅度提升】
【驯兽(精通 33/100)】
这金雕吃了东西,精神头明显好多了。
它扑棱了一下翅膀,虽然还飞不起来,但也能在那窝边上站稳了。
陈拙没再打扰它,悄悄地退了下去。
这天坑里,有了这只空中霸主守着,阴差阳错下,反倒是更安全了。
等以后它伤好了,这天坑上头,就多了一双“天眼”。
*
忙活了一天。
傍晚时分,陈拙带着大伙儿,一身泥土地回到了屯子。
刚走到二道白河边上,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
“快快快!把那钩子甩下去!”
“这次肯定能钓上来!”
陈拙一抬头。
只见河边的浅滩上,围着一帮人。
领头的正是那个高鹏飞。
这小子今天没去地里干活,而是带着卫建华、刘丽红那几个知青,在那儿瞎折腾。
只见高鹏飞手里拿着根粗得吓人的钢丝绳,那绳子一头,系着一个足有手掌那么大的大铁钩子。
而在那钩子上,挂着半只血淋淋的死兔子,那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已经有些发臭了,苍蝇嗡嗡地围着转。
“这是干啥呢?”
黄仁民好奇地问了一句。
“钓鱼?”
“钓个屁的鱼!”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汉撇着嘴说道:
“这帮知青啊,是魔怔了。”
“说是要钓……水猴子!”
“水猴子?”
陈拙一愣,随即想起来了。
上次这高鹏飞下水,说是看见了水猴子,还被吓得够呛,回来大病了一场。
屯子里的人都说他是吓傻了,发了癔症。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执着,病好了不信邪,非要证明自个儿没看错。
“我跟你们说!”
高鹏飞站在河边,手里拽着钢丝绳,口中喋喋不休:
“那水底下绝对有东西!”
“我看得真真的,那就是水猴子!”
“你们都笑话我,都说我疯了。”
“今儿个,我就把它钓上来给你们瞅瞅!”
“让你们看看,到底是谁傻!”
说着,他抡圆了胳膊,把那挂着死兔子的大铁钩子,“呼”地一下甩进了河里。
“噗通——”
水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