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是正事儿,徐淑芬也就没拦着:
“那行,那是该去。做人得讲究个信义,不能贪了人家的那份。”
陈拙转过头,看向正低着头剥松子的林曼殊。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说道:
“对了,林知青。”
“我听赵哥说……他在林场,好像认识你父亲?”
“当啷——”
林曼殊手里的松塔掉在了盆里。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激动:
“真、真的?”
“赵大哥……认识我爸爸?”
她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喜,又夹杂着浓浓的担忧。
自从上次通电话知道父亲要下乡,后来又知道去了林场,她这心里头就一直悬着。
林场那是什么地方?
但凡是林场,基本上都在深山老林,而像是林父那种人,去了都是干重体力活。
她爸爸那是拿笔杆子的手,能受得了吗?
“嗯,听赵哥提了一嘴。”
陈拙看着她那焦急的样儿,心里一软,语气放得更缓和了些:
“说是你父亲在那边帮忙算算账,当个文书啥的。”
“赵哥挺照顾他的。”
“真的吗?”
林曼殊一下子站了起来,手里的松子撒了一地也顾不上:
“那……那我能不能……”
她想说能不能跟着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去林场路途遥远,全是山路,她一个女孩子家,跟着去也是个累赘。
而且学校还得备课,她也走不开。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眼眶微微泛红:
“我……我就是担心他。”
“那边那么冷,他又没干过活……”
“也不知道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
“听说那些犯了错误的人,在那边都要受欺负……”
陈拙笑了笑,顺势就安慰林曼殊,帮她出主意:
“我这次去,就是专程去看看赵哥,顺便……也帮你看看你父亲。”
“咱们可以给他带点东西过去。”
“借着给赵哥送礼的名义,没人会怀疑。”
“真的?”
林曼殊抬起头,眼神中仿佛迸发出光亮来,一眨不眨地看向陈拙:
“我啥时候骗过你?”
陈拙笑了笑,伸手帮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珠:
“快别眼眶红红的了,要是哭了就不漂亮了。”
“咱们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看看有啥能给林叔带的。”
“嗯!”
林曼殊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
这一天,老陈家又忙活开了。
既然要去探望,那就得带足了“硬货”。
那林场在大山深处,缺医少药,伙食更是没啥油水。
陈拙从房梁上取下一大串风干好的狍子肉。
这玩意儿肉质细嫩,营养好,最适合体虚的人补身子。
“还有这个咸鱼,刘大爷刚给的,耐放,下饭。”
徐淑芬顺势递过咸鱼干,开口帮衬着:
“虎子,把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罐子野猪油也带上吧。”
“山里蚊虫多,那玩意儿抹在身上防蚊虫,还能治个磕磕碰碰的。”
“还有那红糖,你也带上一包。”
林曼殊则跑回自个儿屋里,把那还没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麦乳精,还有一瓶子蜂王浆都拿了出来。
“这个给爸爸,这个也给爸爸……”
她恨不得把家底都给搬空了。
陈拙看着那一堆东西,又去翻了翻自个儿存的那堆草药。
他挑了几株品相好的黄芪、党参。
不过,当他的手碰到那几根炮制好的不老草(草苁蓉)时,却停住了。
他想了想,又给放了回去。
这玩意儿是壮阳的。
林父在那边孤身一人,这要是补过了火……那不是给人找罪受吗?
“这个就算了。”
陈拙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把灵芝用红布包好,塞进了背囊的最深处。
收拾停当,那个大背囊被塞得满满当当,足有五六十斤重。
*
第二天一早。
陈拙背着那像小山一样的背囊,告别了家人和依依不舍的林曼殊,踏上了去往林场的路。
这一路,可不好走。
林场身处在真正的深山老林,连条像样的道儿都没有。
只能顺着那运木材的简易小铁路,或者是那被马帮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走。
陈拙脚程快,又身负特殊职业面板,倒也不怕迷路。
就这么的,他翻过了一座座大山,穿过了一片片密林。
直到日头偏西,远处的一片山谷中,终于出现了一片建筑的轮廓。
这里就是——红旗林场。
这林场,建在深山腹地的一块开阔平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水,那条二道白河就从林场边上流过。
离得老远,就能听见那大喇叭里传来的高亢歌声:
“东方红,太阳升……”
还伴随着发电机的轰鸣声,和大卡车那沉闷的引擎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郁的松脂香,那是刚伐下来的新鲜木头的味道。
还有那锯末子的味儿,以及……从大食堂烟囱里飘出来的炖菜油味儿。
林场是一个半军事化、半社会化的小城镇雏形。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栋两层的红砖大瓦房,那是场部大楼,顶上插着一面鲜艳的红旗,迎风招展。
周围是一排排整齐的“克垛房”。
也就是那种用原木垒起来的木头房子,也就是林场独有的职工宿舍。
甚至还有几栋更高级点的青砖房,那是给干部住的。
大食堂、供销社分社、卫生所、篮球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甚至还能看见一所简易的小学,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
这里,是这茫茫林海中,唯一的一点人气儿。
陈拙紧了紧背囊,迈步走进了林场的大门。
门口有持枪的民兵站岗,查得挺严。
陈拙拿出顾水生给开的介绍信,又说是来看朋友赵梁的,这才被放了进去。
进了林场,陈拙也没急着去找赵梁。
他在场子里转悠了一圈,那双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四处踅摸。
他在找人。
找林蕴之。
现在是七月份,正是林场里最忙活的季节之一。
除了伐木,还有一项重要的活计——抚育。
也就是俗称的“剃头”。
就是要把那些长得比红松幼苗还快、遮挡了阳光、抢夺了养分的杂草、灌木,统统砍掉。
给小树苗“剃个头”,让它们能见着天日。
陈拙顺着一条进山的小路,往那片刚造林不久的幼林地走去。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咔嚓咔嚓”的砍伐声。
只见在那片闷热、密不透风的林子里。
几十个工人,排成一排,人手一把大镰刀或者是砍刀,正在那儿挥汗如雨。
这里的环境,那是真恶劣。
七月的长白山林子里,就像个大蒸笼。
密不透风,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那草丛里,蚊子、小咬、牛虻,那是成团成团的飞,直往人脸上撞。
工人们都穿着厚厚的长袖长裤,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上穿着不透气的胶鞋。
那一身衣服,早就被汗水和露水给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
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没人敢停手。
稍微一停,那虫子就能把你给吃了。
陈拙眯着眼,在那排工人里仔细辨认。
终于。
在一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那人虽然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布工装,戴着顶破草帽。
但他挥刀的动作,明显比旁人慢了半拍,显得有些吃力。
那手里的镰刀,看起来比他的胳膊还要沉重。
他时不时地停下来,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一把脸。
即便从来没有见过林蕴之,但是在人群中,陈拙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那张脸上,虽然晒黑了,也瘦脱了相,胡子拉碴的。
但那副金丝眼镜虽然一条腿用胶布缠着,却依然架在鼻梁上,透着一股子倔强的书卷气。
身处在林场的劳动改造犯中,宛若鹤立鸡群。
显然,就算林蕴之平时可以帮着赵良做一些文书上的工作,但也难以规避所有体力活。
该干的时候还得干。
林场的日子……还是苦啊。
陈拙没有声张,也没有贸然走过去。
这会儿正是干活的时候,周围还有监工盯着。
他要是这就这么冲过去,压根就是找不痛快。
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不动声色,悄悄地退了回去。
他得先去找赵梁。
*
赵梁正在排工宿舍里休息。
刚放完排回来,他们这帮排工有几天的轮休。
“赵哥!”
陈拙推门进去。
赵梁正躺在铺上抽烟,一见陈拙,一骨碌爬了起来,满脸惊喜:
“哎呀,陈兄弟,你咋来了?”
“我来给你送钱来了。”
陈拙把背囊放下,从怀里掏出分剩下的钱,还有那枚勋章,放在桌子上:
“这是咱们那次捞铁的钱,还有公家给的荣誉。我做主,把捞铁的钱换成勋章,赵大哥,我把钱补给你。”
赵梁看着那钱和勋章,感动得直搓手:
“兄弟,你这也太讲究了……”
“大老远的,就为了这点事儿,还专门跑一趟?至于补给我的钱,那可拉倒吧!咱俩还用得着谈这些?”
这话和刘长海父子简直如出一辙。
陈拙笑了笑,把背囊打开:
“赵大哥,我今天可不是空手来的。”
“想着你在林场,出入不便,特地带了点屯子里的土特产,给你尝尝。”
他把那一大块鱼肉、肉干都拿了出来。
赵梁眼睛都亮了:
“好家伙,这可是硬货啊。”
两人寒暄了一阵。
陈拙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切入了正题:
“赵哥,其实我这次来,还有个事儿想麻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