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得是我娘,记挂着我。娘,您放心吧,我这是有正事,跟大队长商量商量。回来指定陪您唠嗑。”
徐淑芬听到这话,脸上一松,但嘴里还是笑骂一句:
“滚滚滚,你不来烦我最好。”
陈拙冲着老娘挤眉弄眼一下,出了门,直奔大队部。
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同样匆匆赶来的赵振江。
爷俩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
大队部里,灯还亮着。
顾水生正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个烟袋锅子,眉头紧锁,在那儿拧着眉头。
如今是 58年的下半年,公社里的苗头已经隐约透露出来一点了。
饶是如此,顾水生还是愁的头发都快发白了。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大队长。”
陈拙喊了一声。
顾水生一抬头,见是这爷俩,那紧锁的眉头稍微松了松:
“哟,回来了?咋样?山里头有货没?”
赵振江把门关严实了,走过去,压低了嗓音:
“有货。大货。”
“啥大货?打着野猪了?”
顾水生眼睛一亮。
“比野猪还大。”
赵振江神秘一笑,看了看陈拙。
陈拙走上前,把那天坑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略过了那些太过玄乎的细节,只说是偶尔发现的一个避风的山坳子,里头有地热,暖和,能种菜。
随着陈拙的讲述,顾水生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那是越瞪越大,最后简直要放出光来。
“地热?温泉?”
“大冬天的能种菜?”
顾水生猛地站起来,烟袋锅子都差点掉了:
“虎子,你没哄我?”
“大队长,这种要命的事儿,我哪敢哄您?”
陈拙神色严肃:
“我和师父都下去看过了,那地儿确实是个宝地。”
“只要咱们把那儿给收拾出来,种上土豆、白菜,甚至是苞米。”
“哪怕外头大雪封山,咱也能有口吃的。”
“这就是咱马坡屯的救命粮仓啊!”
顾水生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转圈,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得桌子梆梆响。
转悠的同时,顾水生的眉头还紧紧拧在一块,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事要是办,前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否则捅出去怕是要惹不少乱子。
但如果不办……想到之前春荒的景象,顾水生心里就是一哆嗦。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
“干!这事不干不行!”
“但这事儿……太大了。”
“光咱们这几个人,怕是吃不下,也瞒不住。”
“得找几个靠谱的人,一块儿合计合计。”
他想了想,转头对陈拙说:
“虎子,你去,把赵福禄,还有王家的那个老四叔,王如四,都给我叫来。”
“记住,悄悄的,别惊动旁人。”
“哎!”
陈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这赵福禄,那是屯子里的老实人,嘴严,干活踏实。
至于那王如四……
陈拙心里头也是门儿清。
这王如四虽然看着是个不起眼的老头,但那可是早年间王家逃荒过来的族长。
虽然现在新社会不兴那一套了,但在王家那帮后生晚辈心里头,这老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
把这尊大佛请来,那就是把王家那一帮壮劳力给拴住了。
没多大功夫。
赵福禄和王如四就被请到了大队部。
俩老头披着衣裳,一脸的迷糊,不知道这大半夜的大队长发什么疯。
等顾水生把这事儿一说。
“我的亲娘咧……”
赵福禄吓得差点没坐地上:
“山里头还有这好地界儿?”
王如四却是眯起了那双有些耷拉的眼皮,这老头经历的事多,想的也比旁人远。
当年为啥逃荒?
还不就是没粮食吗?
想到这里,他敲了敲手里的旱烟杆,慢悠悠地说道:
“大队长,这事儿……是个大好事。”
“但这要想干成,得有人,得有力气。”
“光靠嘴说是种不出粮食的。”
“四叔说得对。”
顾水生点了点头:
“所以啊,我才把您老给请来。”
“这事儿,得咱们几个老骨头先拿个主意。”
“然后,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后生,先去探探路。”
几个人围着桌子,那是烟雾缭绕,低声细语地商量了大半宿。
最后,定下来了个章程。
“明天一早。”
顾水生拍板:
“虎子,你领路。”
“老赵,你带着那个顾红军、黄仁民。”
“四叔,你家那几个后生,挑两个嘴严实、有力气的。”
“咱们先去那地儿看看,要是真行,那就立刻动工。”
“这也算是未雨绸缪,为了全屯子老少爷们的活路。”
这时候,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振江突然插了一嘴:
“大队长,还有个事儿。”
“那帮知青……咋整?”
顾水生一愣。
是啊,这屯子里还有那么一大帮知青呢。
这要是瞒着他们,那是不可能的。
可要是告诉他们,人多嘴杂,万一漏了风声……
“我看啊……”
有人提议道:
“那帮知青也就是来镀金的,干不了啥重活,还不如别告诉他们,省得添乱。”
“不妥。”
赵振江摇了摇头:
“这地儿要是真弄成了,那将来种地、收割,得要多少人手?”
“光靠咱们这几家,累死也干不过来。”
“而且,那帮知青也是那是公家的人,要是到时候分粮食没他们的份儿,他们要是闹起来,告到公社去,那就是个大麻烦。”
他看了看陈拙,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看,不如把贾卫东、田丰年那几个跟虎子走得近的知青带上。”
“这几个孩子,我冷眼瞅着,心眼实,肯干活。”
“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认虎子当师父。”
“在这行当里,当师父的跟亲爹没啥区别。有这层关系在,他们不敢乱嚼舌根子。”
“再说了,以后真要有个啥事儿,这帮有文化的知青,也能帮着出出主意,挡挡灾。”
陈拙心里头一动。
他点了点头:
“我觉得师父说得在理。”
“贾卫东他们几个,确实能用。”
“至于其他人……那个高鹏飞和刘丽红,轻易不能沾边的。”
顾水生琢磨了一会儿,最后一点头:
“成!就这么定了。”
“但这事儿还得保密,先别跟他们透底。”
“等咱们把那地儿探明白了,真把摊子支起来了,再带他们也不迟。”
*
第二天。
日头高照。
马坡屯小学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到了晌午吃饭的点儿。
那帮皮猴子们抱着饭盒,三五成群地聚在操场边的大柳树底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扒拉饭。
今儿个大食堂的伙食依旧不咋地,也就是大碴子粥配咸菜。
但孩子们吃得挺香。
高鹏飞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学校。
他今儿个没穿那身板正的中山装,而是换了身旧褂子。
他手里也没空着,捏着几块那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水果糖。
他那双近视眼在操场上踅摸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栓子、三驴子、春花、草丫,还有那个黑猴,王晴晴,这一帮孩子正凑在一块儿,一边吃饭一边叽叽喳喳地唠嗑。
高鹏飞整了整衣领,凑了过去。
“咳咳,同学们,吃饭呢?”
这冷不丁的一嗓子,把几个孩子吓了一跳。
栓子一抬头,瞅见是高鹏飞,那小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这高知青平时在屯子里那是出了名的眼高手低,还爱摆架子,没少看不起他们这些泥娃。
屯子里的孩子们都不太待见他。
“高知青?你有事儿啊?”
栓子警惕地把饭盒往怀里护了护,生怕这人来抢食儿似的。
高鹏飞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为了套话,还是硬着头皮蹲了下来。
“没事儿,没事儿。”
他把手里的水果糖摊开,冲着孩子们晃了晃:
“来,叔叔请你们吃糖。”
“叔叔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
三驴子那眼珠子立马就直了,刚想伸手去拿。
“别动!”
栓子一把拍掉三驴子的手,瞪了他一眼:
“虎子叔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糖不能吃。”
高鹏飞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陈拙,咋哪儿都有他?
连这帮小屁孩都给洗脑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把糖往地上一放:
“哎呀,你们这孩子,警惕性还挺高。”
“叔叔就是随便问问。”
“那个……你们觉得,你们那个林老师,林曼殊,人咋样啊?”
一听提到了小林老师。
这帮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小林老师?那可是大好人。”
草丫第一个抢着说道:
“她说话可温柔了,从来不骂人。”
“还教我们唱歌,给我们讲那外面的故事。”
“就是就是!”
黑猴也跟着点头,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嚼着饭:
“上次我衣服破了,还是小林老师给我缝的呢。”
“小林老师的针脚虽然没有我奶奶的细,但上面补的小云朵可好看了。”
王晴晴更是红着小脸,小声说道:
“林老师还把自己那好闻的雪花膏给我抹手,说那样就不皴了。”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老师!”
高鹏飞听着这帮孩子七嘴八舌的夸赞,那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这不对啊。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啊!
资本家的大小姐,不应该是那种高高在上、那是嫌贫爱富、那是对这帮泥腿子孩子一脸嫌弃的吗?
咋这帮孩子跟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不是……”
高鹏飞不死心,诱导着问道:
“那她平时……就没有啥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偷偷吃好东西不给你们分?”
“或者是……嫌弃你们脏?”
“胡说!”
栓子猛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小林老师才不嫌弃我们呢!”
“上次春花掉沟里一身泥,小林老师二话没说就把她抱起来了,那新衣服都弄脏了也没生气。”
“而且……”
栓子顿了顿,一脸鄙视地看着高鹏飞:
“小林老师有好吃的,都会分给我们。”
“哪像有些人,拿几块破糖还要问东问西的。”
“你这是想说小林老师坏话吧?”
“我不跟你玩了!”
说完,栓子一挥手:
“走,咱们去那边吃,不理这个坏蛋。”
一帮孩子呼啦啦地全跑了,连地上的糖都没人看一眼。
只剩下高鹏飞一个人蹲在那儿,在风中凌乱。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那是被这帮小屁孩给臊的。
“这帮小兔崽子……肯定是被糖衣炮弹腐蚀了。”
高鹏飞咬牙切齿地把糖捡回来,揣进兜里。
他不信这个邪。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目光在操场上四处踅摸。
突然。
他看见了躲在操场墙角旮旯里的一个人影。
那是刘大壮。
这胖墩儿自从上次因为欺负王晴晴被教训了之后,就被孤立了。
这会儿正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个干硬的饼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那一脸的怨气,隔着老远都能闻着。
高鹏飞眼睛一亮。
这才是突破口啊。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朋友。
这刘大壮跟那帮孩子不对付,跟林曼殊肯定也有过节。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哎,大壮啊。”
高鹏飞凑过去,直接把那几块糖塞到了刘大壮手里:
“一个人吃饭呢?多没劲啊。”
“来,吃糖。”
刘大壮一瞅见糖,那绿豆眼立马亮了。
他也不客气,剥开一颗就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高知青,你有事儿?”
这胖墩儿虽然混,但也不傻,知道吃人嘴短。
“也没啥大事儿。”
高鹏飞蹲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那语气里带着股子同仇敌忾的味儿:
“叔叔就是看你受委屈了,心里不落忍。”
“你说那林老师也是,你是班上最壮实的孩子,那是好苗子,她咋就那么偏心眼儿呢?”
“是不是平时……她对你特别不好?”
“是不是经常打骂你?”
“你跟叔叔说实话,叔叔替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