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们儿劝你一句。”
“这办事儿啊,得讲究个章程,得提前安排好。”
“别到时候像今儿个似的,弄得大伙儿都下不来台。”
“这也就是我,换了别人,早骂娘了。”
说完,刘大勺也没多留,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曹元站在原地,看着哥们儿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脸皮像是被扒下来一层。
他转过身,看着这一院子的狼藉,看着还在那儿抹眼泪的王春草和装死的冯萍花。
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口老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
老王家今天的热闹,可算是让人瞧得够够的了。
陈拙站在人群后头,瞅了一会儿。
也就没心思再看这烂摊子,趁着大伙儿还在那儿指指点点、抻着脖子看热闹的功夫,他身子一矮,悄没声地退出了人群。
夜色正浓,风硬得很。
陈拙紧了紧领口,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身钻进了屯子后头的小树林。
在那棵大柳树底下的草窝子里,还藏着昨儿个从黑龙潭运回来的一半“战利品”呢。
那是几百斤实打实的废铜烂铁。
陈拙把盖在上头的枯树枝扒拉开,露出了下头那个沉甸甸的柳条筐,还有用草绳捆着的一大坨铁疙瘩。
他把板车推过来,腰眼一较劲。
“起!”
一声低喝。
那一捆死沉的铁轨部件被他扛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板车上。
紧接着是那个装满了零碎的大筐。
这一车,少说得有四五百斤。
要是换了旁人,这会儿怕是连腰都直不起来,可陈拙有着这几年来赶山练出来的把子力气,推起这车来,虽说不轻松,但脚底下踩得却实诚。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陈拙推着车,那是专挑背人的小道走,一路摸黑回到了老陈家。
刚到院门口。
“吱呀——”
院门就开了一条缝。
徐淑芬手里提着盏马灯,正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一看见陈拙那高大的身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虎子?咋才回来?”
“嘘——”
陈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把车推进了院子,反手插上了门闩。
何翠凤也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是怕有什么东西跟进来似的。
“这……这是啥啊?”
徐淑芬把马灯凑近了,照着板车上的东西。
灯光昏黄。
那一堆黑黢黢、满是铁锈和泥浆的玩意儿,在灯下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断裂的齿轮、变形的钢板、还有一根根扭曲的铁条。
最显眼的是,在那筐的最上头,还扔着几个圆滚滚、黄澄澄的大家伙。
那是……
“妈呀!”
徐淑芬吓了一跳,手里的灯差点没扔了:
“这……这是炮弹壳子?!”
“小点声!”
何翠凤赶紧拍了她一下,自个儿也凑过去,眯着眼仔细踅摸:
“真的是炮弹壳子……这么老粗?”
只见那几个炮弹壳子,足有小臂那么长,虽然表面有些氧化发黑,但拿袖子一擦,里头就透出暗黄色光泽。
这可是正经的黄铜。
在这年头,铜可是稀缺物资,比铁金贵多了。
“虎子,你这是……把小鬼子的军火库给掏了?”
徐淑芬声音都在发抖,压根就不知道这一趟的功夫,陈拙跑哪里去了。
陈拙笑了笑,一边卸车一边说道:
“差不多吧。”
“这是在那黑龙潭底下摸上来的。”
“娘,奶,你们可别小看这一堆破铜烂铁。”
陈拙拿起一个炮弹壳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这几个壳子,那是纯黄铜的。”
“我前阵子去镇上打听过,废品收购站收黄铜,那是六毛钱一斤。”
“六毛?”
徐淑芬和何翠凤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现在那精白面才多少钱一斤?
这废铜烂铁就能卖这个价?
“这还不止呢。”
陈拙指了指那堆黑铁疙瘩:
“这些废铁,也能卖几分钱一斤。”
“这一车下来,光是这些铜壳子就有几十斤,再加上这几百斤的好铁。”
“我估摸着……”
陈拙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少说也能卖个一百来块钱!。”
“一百块?!”
徐淑芬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磨盘上。
那是啥概念?
这些钱,都能在城里买辆自行车的钱。
农村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年,都未必能攒下那么多巨款。
这么一堆破烂,就能换回来?
“我的天爷……这也太……”
何翠凤也是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一车东西,眼神就像是在看一车金元宝。
就在娘俩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时候。
西屋的门帘子一掀。
林曼殊走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外头披着件厚实的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盆,里头冒着热气。
她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看。
可这一出门,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堆值钱的破铜烂铁上停留半分。
她的眼睛,而是直勾勾地落在了陈拙的身上。
陈拙刚才卸车出了汗,就把外头的夹袄给脱了,只穿着件单薄的背心。
在那昏黄的马灯光下。
只见他那宽阔的肩膀上,皮肉红肿,甚至磨破了皮,渗出了丝丝血迹。
那是这一路推车、扛重物给勒出来的印子。
两条深深的红痕,在那小麦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陈大哥……”
林曼殊手里的盆一晃,热水差点洒出来。
她几步跑到陈拙跟前,看着那伤痕,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怎么弄成这样了?”
“这么重的东西……你就这么一路扛回来的?”
这些东西足足有几百斤重。
而且陈拙带回来的时候,还是走在那崎岖的山道上。
这一路上得遭多大的罪?
陈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把衣服拉起来遮住:
“嗨,没事儿。”
“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咱们都是庄稼人,皮糙肉厚的,不碍事。”
“什么不碍事!”
林曼殊难得地发了火,声音里带着哭腔:
“都出血了!”
她也没管旁边还有徐淑芬和何翠凤看着,把手里的盆往磨盘上一放,转身就往屋里跑。
没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精致的铁皮圆盒子跑了出来。
这是她特意从上海带过来的。
产自于“上海中华制药厂”的龙虎牌清凉油。
只见红色的小铁盒上,画着一条龙和一只虎,在这年头,这清凉油是城里人才用得起的稀罕物,拿来消肿止痛最是管用。
“坐下。”
林曼殊指了指旁边的板凳,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陈拙看了看老娘和老奶。
俩人正互相挤眉弄眼,假装啥也没看见,仰着头在那儿数星星呢。
陈拙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面对一反常态的林曼舒,只能乖乖坐下。
林曼殊用指尖挑了一点那白色的药膏。
一股子清凉薄荷味儿散开。
她的小手有些凉,却很软,轻轻地覆在陈拙那滚烫、红肿的肩膀上。
“嘶——”
那药膏一上去,激得陈拙倒吸一口凉气。
“疼吗?”
林曼殊的手抖了一下,动作更轻了,像是羽毛拂过:
“我轻点……”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认真,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陈拙看着她那近在咫尺的脸庞,闻着她身上那股子淡淡的肥皂香,在这个时候,难得没有什么旖旎的小心思,只有一种淡淡的温馨感。
等药膏抹匀了。
陈拙站起身,把衣裳披上。
他看了看还在那儿抹眼泪的林曼殊,又看了看旁边装作看风景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的娘和奶。
他笑了笑,伸手探进怀里。
“行了,别哭了。”
“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说着,他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了那个用蓝布层层包裹的小包。
一层,两层……
当最后一层布揭开。
在那昏黄的马灯光下。
一颗足有拇指肚大小、散发着妖异紫粉色光芒的珠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
那珠子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像是人脸一样的奇异纹路。
但在那光线的流转下,那些纹路仿佛活了一样,放在以前,高低是大户人家的收藏品。
“这……这是……”
徐淑芬和何翠凤的眼珠子瞬间就被定住了,再也挪不开。
“这是鬼脸珠。”
陈拙轻声说道:
“是黑龙潭底下,活了百年的老河蚌精肚子里结出来的。”
“这种珠子,万中无一。”
“这上面的纹路,叫‘鬼脸’,能辟邪,能镇宅。”
“最关键的是这颜色……紫气东来,是大吉之兆。”
“我的妈呀……”
何翠凤伸出手指,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念叨着:
“这玩意儿……看着就邪乎,但也真好看啊……”
“这就跟那是皇宫里的宝贝似的。”
林曼殊站在一旁,看着那颗珠子,也被那光芒给震住了。
但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手背在身后,有些局促不安地绞着衣角。
“陈、陈大哥……”
她声音小小的:
“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给大娘和奶奶看就行了。”
“我……我不该看的。”
她心里头明白。
这东西一看就是传家宝级别的。
她虽然和陈拙关系好,也住在一个院子里。
但说到底……她还没过门呢。
陈拙听到后,却只是把珠子往林曼殊面前递了递,大大方方地说道:
“这有啥不能看的?”
“咱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这话一出。
林曼殊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却是再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陈拙把珠子收回来,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娘,奶。”
“这珠子,现在是卖不上价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刚过去没几年,大伙儿都只认粮食和布。”
“这种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儿,拿到外头去,人家顶多给你个几十块钱,那是糟践东西。”
“但是……”
陈拙压低了声音,目光深邃:
“这东西,得留着。”
“将来要是咱家遇上啥过不去的坎儿,或者是想办啥大事儿,求人办事的时候。”
“这玩意儿拿出来,送给那些识货的大领导、大人物。”
“那可比送几百块钱都好使。”
“这玩意要是用的好,可是敲门砖,更是救命符。”
徐淑芬和何翠凤听得连连点头。
老太太虽然没见过世面,但这理儿她是懂的。
“对,虎子说得对。”
“这叫……那啥?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这宝贝得藏好了,留着压箱底。”
何翠凤颤巍巍地接过那包着珠子的蓝布包。
她想了想,转身进了屋。
不一会儿,她拿着那个装着之前那块狗头金和金砂的小布包出来了。
她把珠子也塞了进去,那是裹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她走到那个炕柜最底下的耗子洞前,把砖头挪开,将这包着陈家全部身家性命的包裹,深深地塞了进去。
又把砖头堵死,拿灰土抹了抹缝。
做完这一切,老太太才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土:
“妥了。”
“只要这房子不塌,这就丢不了。”
安顿好了宝贝。
陈拙指了指院子里那一车废铁:
“娘,这东西不能久放,太扎眼。”
“尤其是那几个炮弹壳子,那是违禁品,让人看见了容易惹麻烦。”
“我寻思着,明天一早,我就把这车东西拉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去给卖了。”
“换成现钱,买点精细粮回来,给老姑送去点,剩下的咱留着过日子。”
“行,听你的。”
徐淑芬点头应道。
这时候,何翠凤像是想起了啥,一拍大腿:
“哎,虎子。”
“你要是明天去镇上,正好。”
“我听大队长媳妇儿说,明儿个大队长也要去公社开会,好像是去汇报这次打野猪的事儿,还要领那什么先进大队的奖状。”
“他那腿脚,跟你师傅似的,向来不太好,下雨的时候,走路总不太利索。”
“你赶着大车去,正好把他稍上。”
“这一路上也有个照应。”
“我看那大队长最近那是累得够呛,你多看着点他,别让他那是强撑着,再把身子骨给累垮了。”
陈拙一听,立马点头:
“成,奶,我知道了。”
“明儿一早我就去接大队长。”
“这一路上,我肯定把他看好了,不让他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