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的剔骨刀,刀尖向下。
他慢慢地靠近那条微微张开的缝隙。
动作一定要轻,不能带起太大的水流,否则这老东西警觉性高得很,稍微有点动静就闭壳。
就在刀尖对准了那缝隙的一瞬间。
陈拙的手腕猛地一抖。
“咕噜!”
刀锋如电,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条缝隙之中。
紧接着,他手腕一转,刀刃在里头狠狠一搅。
对于老蚌来说,这就是在切断闭壳肌。
眼下老蚌受到了剧痛,本能地想要合上壳子,可那最关键的大筋已经被切断了,它那两扇沉重的壳子颤抖了几下,却再也合不拢了,软绵绵地松开了。
成了。
陈拙伸手抓住蚌壳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提。
“呼——”
一股沉甸甸的分量顺着手臂传过来。
这就跟那是从地里拔萝卜似的,带着泥浆,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儿,那巨大的河蚌被连根拔起。
陈拙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冲着不远处的刘长海他们打了个手势。
那爷仨也是老手,虽然以前是在海里摸扇贝、抓鲍鱼,但这原理是通通的。
再加上有陈拙刚才的示范,他们很快就摸到了门道。
“噗嗤——”
“咔嚓——”
水底下,刀光闪烁。
没多大功夫,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两三个大河蚌,像是抱着刚出生的胖娃娃。
这玩意儿太沉了,一个人一次也就只能拿这么多。
“哗啦——”
五个人浮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把怀里的战利品扔到了岸边的乱石滩上。
“哎哟我去,这玩意儿可真沉啊!”
赵梁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堆成小山似的老河蚌:
“这一趟下来,得有一百多斤吧?”
“这肉要是剔出来,那是能炖上满满一大锅,那是鲜掉眉毛的好东西。”
陈拙也没歇着。
他拿起一个大河蚌,用刀把壳子彻底撬开。
“滋啦——”
蚌壳分开,露出了里头肥厚的、淡黄色的蚌肉。
那肉虽然看着有点老,纤维粗,但这年头,只要是肉,那就是好东西。
拿回去用辣子一炒,或者剁碎了包饺子,也是一顿美餐。
但陈拙的目光,并没有在那肉上停留。
他伸出手,在那滑腻腻的蚌肉裙边里,仔细地摸索着。
这种老蚌,活了这么多年,肚子里指不定就进了沙子。
一旦进了沙子,它吐不出来,就会分泌珍珠质把那沙子一层层地包起来,年深日久,就成了珠。
“摸摸看。”
陈拙冲着大伙儿说道:
“这种老蚌子里,容易出好东西。”
刘长海一听,眼睛亮了。
他是海边人,自然知道这蚌里有珠的道理。
“老哥,咱都别闲着,把肉都剔出来,手指头往那肉里头探探,仔细点,别漏了。”
大伙儿一听可能有宝贝,那疲惫劲儿瞬间就没了,一个个围着那堆河蚌,开始“寻宝”。
“哎?我这个里头有个硬疙瘩!”
刘明涛突然喊了一嗓子。
他从一个河蚌的肉里,挤出了一个小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圆不圆、扁不扁的,颜色发黄,跟个玉米粒似的。
“这也是珍珠?”
刘明涛有些失望:
“这也太丑了吧?跟那石头蛋子似的。”
陈拙接过来瞅了一眼,摇了摇头:
“这是‘饭糁子’,也就是那不成形的珠子,没长好,光泽度不够,没啥大用,也就是磨成粉当药材。”
虽然出师不利,但这也证明了,这地儿的河蚌,确实能产珠。
大伙儿的兴致更高了。
一个个埋头苦干,把那蚌肉翻了个底朝天。
接连开了十几个,大多都是这种没用的“饭糁子”,或者是那种极小的、米粒大小的珍珠,虽然也有点光泽,但太小了,不值钱。
就在大伙儿稍微有点泄气的时候。
陈拙手里的刀,突然停住了。
他正在处理的是那个最大的、足有脸盆大小的老蚌王。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蚌肉深处的一瞬间,一种圆润、温凉、却又带着几分凸起的触感,传到了指尖。
这感觉……不对!
不像是那种普通的圆珠子,也不像是那种乱七八糟的碎渣子。
个头不小!
陈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周围的肉膜给剥开。
随着那层薄薄的肉膜被挑破。
一抹奇异的光泽,在那昏暗的林间光线下,闪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白色,也不是黄色。
而是一种……
淡淡的紫色,中间还透着一抹艳丽的粉红。
“嘶——”
陈拙倒吸一口凉气。
他慢慢地把那东西挤了出来。
那是一颗足有大拇指肚那么大的珍珠。
但它不是圆的。
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一道道奇异的纹路,就像是一张狰狞却又神秘的人脸。
而且,那颜色更是绝了。
紫中带粉,粉中透金,在那光线下转动的时候,仿佛有一层流光在上面流动,那是正经的“宝光”。
“这是……”
赵梁凑过来一瞅,眼珠子都直了:
“这是……鬼脸珠?!”
“鬼脸珠?”
刘长海也围了过来,一脸的震惊:
“俺滴娘咧,这可是稀罕的东西。俺就算在海边,也听说过这玩意。”
“听说这种珠子,只有在那种极阴极寒、又有地热滋养的活水里头,长了百年的老蚌精肚子里才能结出来。”
“这上面的纹路,那是那是水里的鬼气凝结成的,能辟邪,能镇宅。”
最后这句话指定就是封建迷信了。
大家也就当听了个乐呵。
陈拙拿着那颗珠子,在衣襟上擦了擦。
随着黏液被擦去,那珠子的光泽更加夺目了。
虽然形状不圆,但这“异形珠”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可是比圆珠子还要难得的孤品。
尤其是这颜色,这光泽,就算是顶级的海水珠都比不上的。
“好东西。”
陈拙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意:
“这玩意儿,要是搁在旧社会,那是能进贡给娘娘做簪子头的。”
“在这年头……虽然不能拿去卖大价钱,要不然会被人说犯错误。”
“但是……”
陈拙压低了声音,看着周围这几双发亮的眼睛:
“这东西,那是送礼的绝佳物件。”
“咱们以后要是想办点啥大事,求人办事,遇到那种有身份、见过世面的领导,或者是那老中医、老把头。”
“这东西拿出来,那比送啥烟酒、钱票都好使。”
“这是一份拿得出手、压得住场面的人情!”
大伙儿一听,都频频点头。
这年头,办事讲究个“礼数”。
有时候,你有钱都花不出去,人家不缺那三瓜两枣。
但这种稀罕玩意儿,那就是敲门砖,就是那份独一份的“面子”。
“继续找,这老蚌既然能出一个,保不齐还有。”
赵梁来了劲头,手里的刀子使得飞快。
还真别说。
这黑龙潭虽然凶险,但也是个聚宝盆。
在这堆老河蚌里,他们陆陆续续又开出了四颗这样的“鬼脸珠”。
虽然个头比陈拙手里那颗稍微小点,颜色也没那么妖艳,有的偏紫,有的偏黑,但那光泽度都没得说,全是上品。
一共五颗。
正好一人一颗。
“来,分了。”
陈拙把那五颗珠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也不搞啥多吃多占,直接说道:
“见者有份。”
“咱们五个人,正好一人一颗。”
“刚刚开出来的那颗,我拿了,这颜色我估摸着我娘和我奶会喜欢。”
“剩下的,你们自个儿挑,大小都差不多,全凭运气。”
刘长海爷仨和赵梁互相看了看,都没二话。
这本来就是陈拙带的路,又是他先发现的,拿个颜色好的那是天经地义。
再说了,能分到一颗这种宝贝,那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谁还没点知足心?
“陈兄弟敞亮!”
赵梁率先伸手,挑了一颗紫得发黑的,嘿嘿一笑:
“我就稀罕这黑不溜秋的,看着就结实。”
刘长海爷仨也各自挑了一颗,小心翼翼地拿布条包好,揣进了贴身的内兜里,那是拍了又拍,生怕掉出来。
这几颗珠子,对于他们来说,那就是未来的指望,是那压箱底的传家宝。
分完了珠子,那堆蚌肉也没浪费。
陈拙让大伙儿把肉都剔出来,装在随身带的胶皮袋子里。
这可是百十来斤的肉啊,拿回去够吃好几顿的。
“行了,宝也探了,肉也拿了。”
陈拙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但这还不算完。”
“咱们还有最后一道工序——”
他指了指那水底下的那堆废铁:
“那是钱,是真正的辛苦钱。”
“虽然累点,但这几百斤的废铜烂铁,要是拉到废品收购站,那也是一笔巨款。”
“这年头,废铜那是几毛钱一斤,废铁也是几分钱。”
“这几百斤下去,少说也能换个一百来块钱。”
“这钱,咱们平分,拿回去买粮食、买油盐,那是实打实能过日子的东西。”
大伙儿一听,那刚歇下去的劲头又上来了。
珠子虽好,那是“虚”的,是留着办大事的。
但这废铁换来的钱,那是“实”的,是能立马变成白面馒头的。
“干!”
刘明涛把袖子一撸:
“不就是卖力气吗?咱有的是力气。咱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卖了力气还赚不到钱,吃不饱饭。只要能吃饱饭,啥都好说。”
说着,五个人又重新下了水。
这回,那是真的干苦力了。
那水底下的铁疙瘩,死沉死沉的。
一段锈死的铁轨,少说也有几十斤。
那个断了的机车轮子,那是铸铁的,沉得像座山。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齿轮、连杆、钢板。
他们用绳子拴住,那是几个人合力,喊着号子,一点点地往上拽。
“一、二、三——起!”
“嘿——哟!”
那粗麻绳勒进肉里,磨得肩膀生疼,皮都破了,火辣辣的。
水底下的淤泥一旦搅动起来,那是浑浊不堪,啥也看不见,全靠手摸。
那铁锈味儿、泥腥味儿,呛得人直恶心。
每一次浮出水面换气,都觉得肺都要炸了。
这就是那是拿命换钱。
但谁也没喊累,谁也没停手。
看着岸上那堆积如山的废铁,大伙儿,尤其是刘长海父子三人,心里头那是火热的。
这哪是废铁啊?
这是一袋袋的面粉,是一桶桶的豆油,是孩子们的新衣裳,是老人嘴里的一口肉。
一直干到了太阳快落山。
岸边的乱石滩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废铁堆。
粗略估计,得有二三百斤。
几个人累得跟死狗似的,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全是泥浆和铁锈,连人样都快看不出来了。
“呼……真他娘的累啊……”
赵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过……真他娘的值。”
“这堆破烂,咋说也能换个一百块吧?”
“差不多。”
陈拙点了点头,也是累得不想动弹:
“咱们回去找个大车,分两趟拉。”
“这钱,那是咱们拿汗珠子摔八瓣换来的,花着心里踏实。”
大伙儿歇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往回走。
这废铁今儿个是拉不完了,只能先藏在林子里,拿树枝盖上,明儿个赶早来拉。
临走的时候。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黑龙潭的水面上,泛起一层瑰丽的金光。
赵梁背着背篓,走在最后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依旧雾气昭昭的水面,又看了看远处那片被大山阴影笼罩的更深处的水域。
那里,是黑龙潭的另一头,也是传说中当年那个被淹没的屯子所在的地方。
此时,随着水位的下降,那片水域露出了一些若隐若现的黑色轮廓。
“虎子……”
赵梁这会又成了水上的老把式,说起了关于水库的往事。
陈拙回头。
顺着赵梁的说话的声音看去。
只见在暮色苍茫中,水面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听赵梁说,在那片水底矗立着几个黑色的尖顶。
那是曾经被埋在水底村落的屋脊。
是完整的、还没有塌陷的房顶。
在水底的房顶旁边,据人说还立着半截残破的土墙。
赵梁说的细致,仿佛这画面是亲眼看见过的似的。
在那片水里的一块大石头上,还挂着一根粗大的铁链子,铁链子一直延伸到水底深处。
而在铁链旁边,隐约能看见一个圆盘状的物体,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
“老人们都说……那水底下,有个水猴子。”
赵梁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
“那是当年这屯子里淹死的人,怨气不散,聚在一起化成的。”
“它们就在那磨盘底下压着,等着找替死鬼呢……”
“只要有人敢靠近那片水域,那水猴子就会顺着铁链子爬上来,把人拖下去,在那水底下的鬼屋里,给它们推磨……”
一阵晚风吹过。
林子里传来一阵“呜呜”的风声。
大伙儿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行了,赵哥。”
陈拙拍了拍赵梁的肩膀,打断了他的话:
“别自个儿吓唬自个儿了。”
“这世上哪来的鬼?”
“那是水位退了,露出来的遗迹罢了。”
“天黑了,路不好走。”
“赶紧回家吧,家里热炕头还等着呢。”
说完,陈拙转过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
一行人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虽然身累,但心热。
对于陈卓等人,尤其是刘长海父子三人来说,背篓里装的不是破铜烂铁,那是钱。
等快到马坡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只有那屯子口的几棵老榆树,影影绰绰地立在那儿。
“呼——”
赵梁喘了口粗气,把背上的大捆石菖蒲往上提了提:
“终于到了。”
“这一趟,可是把老子这把骨头给累散架了。”
陈拙走在后头,脚步倒是还稳当。
经过了这几次的折腾,他这具身体那是越练越结实,再加上职业技能的加持,这就跟那是上了油的轴承似的,转得欢实。
刚进屯子口。
大伙儿就觉着不对劲。
按理说,这个点儿,除了那是守夜看青的,各家各户早该吹灯睡觉了。
可今儿个晚上。
马坡屯里头,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尤其是那是屯子西头,老王家那一带,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
那嘈杂的吵闹声,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咋回事?”
孙禄德愣了一下,把背上的东西放下歇口气:
“这大半夜的,这是唱哪出啊?”
“莫不是……那黑瞎子又下山了?”
“不能。”
陈拙摇了摇头,眯着眼睛往那边瞅:
“听这动静,不像是闹野牲口。”
“倒像是……闹人。”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是也不觉得累了,那股子看热闹的劲头瞬间就压过了疲惫。
“走,瞅瞅去!”
一行人也不回家了,背着东西,顺着那人流,直奔老王家而去。
这老王家,就在老陈家隔壁。
陈拙他们想回家,那是必经之路。
越往近走,那动静越清楚。
只听见那老王家的院子里,那是哭爹喊娘,乱成了一锅粥。
“哎哟,让让,让让!”
陈拙他们挤过围观的人群。
只见老王家的院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社员。
一个个也不怕冷,袖着手,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脸上挂着那种既同情又幸灾乐祸的复杂表情。
“这是咋了?”
陈拙随手拉住一个正踮着脚尖往里看的小媳妇。
那小媳妇一回头,看见是陈拙,眼睛一亮,赶紧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
“哎呀,虎子,你可回来了。”
“这老王家……炸了营了。”
“那个城里来的姑爷,曹元,发疯了!”
“说是家里的钱……让人给偷了!”
“偷了?”
陈拙眉头一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瞅去。
只见那原本为了盖新房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这会儿是一片狼藉。
那一堆堆刚拉回来的红砖、木料,被踢得东倒西歪。
曹元站在院子当间,那一身原本挺括的中山装,这会儿扣子都崩飞了俩,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他手里拎着个铁锹,那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似的,正指着冯萍花和王春草娘俩,歇斯底里地咆哮:
“钱呢?!”
“老子的钱呢?”
“那是我攒了五年的养老钱,是我盖房子的钱!”
“整整四百块啊……”
“我就放在枕头套的夹层里,拿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
“除了你们,没人知道那个地儿!”
“说,是不是你们拿了?”
冯萍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冤枉啊……姑爷,真是冤枉啊……”
“我是你丈母娘,我咋能偷你的钱呢?”
“我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招了贼了还不算,还要被姑爷当贼审……”
王春草缩在墙角,那张脸煞白煞白的,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哪敢说话啊?
那钱,确实是她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