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您也不看看现在是啥时候。”
“现在是五六月份,正是青黄不接、闹春荒最凶的时候。”
“不管是供销社,还是那黑市上,粮价都涨到天上去了。”
“那不是买粮,那是买金子。”
“您这点钱,这时候拿出去,顶多能买两袋子苞米面,还不一定是好的。”
“那就是打了水漂了。”
陈拙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听我的。”
“这钱,您先自个儿留着,藏好了。”
“现在的日子虽然紧巴,但只要咱肯干,山里有野菜,河里有鱼,大食堂也还能维持,总归饿不死人。”
“等到秋收以后,新粮下来了,那粮价自然就落下去了。”
“到时候,您再把这钱拿出来,那时候买粮,能比现在多买好几倍。”
“那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法子。”
其实,陈拙心里头还有句话没说。
作为从后世来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时代的走向。
今年虽然闹春荒,但那是天灾加人祸。
可到了秋天,这长白山脚下,会迎来一个难得的丰收年。
到时候,那粮食产量上来了,价格肯定会回落,甚至会很低。
这时候买粮,那就是纯粹的冤大头。
周桂花听着陈拙的话,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她虽然没读过书,但活了一辈子,这点生活常识还是有的。
“也是这个理儿……”
周桂花点了点头:
“这会儿的粮价,确实是贵得吓人。”
刘长海也在一旁附和道:
“老姐姐,我看虎子说得对。”
“这孩子办事稳妥,看事儿准。”
“俺们在老家那会儿,也是等秋后才买粮。”
“现在咱有手有脚的,还能去抓鱼,去挖菜,先凑合着过呗。”
“等秋后了,咱再置办冬储粮。”
见大伙儿都这么说,周桂花也就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把钱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她也是个实诚人,陈拙才提点了这么一句,就连声道谢。:
“虎子啊,还是你脑瓜子灵。”
“大娘听你的。”
“这钱我留着,等秋后了,再让你帮我张罗。”
陈拙笑了笑:
“这就对了。”
“大娘,您放心,有我在,饿不着栓子,也饿不着刘大爷一家。”
*
转眼间,又过了几天。
屯子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刘长海一家子落了户,住进了大队部那间收拾出来的空仓库里,虽然挤了点,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窝。
刘家父子也没闲着,天不亮就去河边修渔网、扎鱼笼,准备大干一场。
而老王家那边,也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新闻。
曹元要盖房子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儿,但在选宅基地这事儿上,却闹出了点幺蛾子。
大队部里。
曹元穿着那身虽然有点旧了但依然挺括的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纸烟,正跟顾水生指指点点。
“大队长,我看好了。”
曹元把一张草图往桌上一拍,那手指头点在一个位置上:
“就这块地儿。”
“我要在这儿盖房子。”
顾水生凑过去一瞅,那眉头立马就皱了起来。
“这块?”
“这可是屯子西头那块荒地啊。”
“就在……黄二癞子家隔壁?”
“对,就是那儿。”
曹元点了点头,他这会觉得自个聪明着呢:
“我看过了,那块地势高,不积水。”
“而且离大路近,进出方便。”
“最关键的是,那块地平整,不用怎么动土就能打地基,省时省力。”
“这优点多着呢。”
顾水生吧嗒了两口烟,看了曹元一眼,就差说一句“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
“曹元啊。”
顾水生磕了磕烟灰,语重心长地说道:
“地是好地,这我不跟你犟。”
“但这邻居……你可得想好了。”
“那是黄二癞子家旁边。”
“黄二癞子是啥人?那是屯子里出了名的滚刀肉、二流子。”
“平时偷鸡摸狗、听墙根儿的事儿没少干。”
“你跟他做邻居?你就不怕他天天恶心你?”
“我劝你,还是换一块吧。”
“哪怕稍微偏点,图个清净,也比跟这种人挨着强啊。”
这可是大实话。
在农村,千金买房,万金买邻。
摊上个好邻居,那是有事儿能帮衬。
摊上个黄二癞子那样的,那就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天天得防着。
可曹元这会儿那是王八吃秤砣——
铁了心了。
他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一脸的不屑:
“黄二癞子?”
“哼,一个乡下无赖罢了。”
“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能怕他一个老赖?”
“大队长,我实话告诉你,我曹元怕天怕地,就不怕他黄二癞子。”
“他要是敢跟我炸刺儿,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再说了,我就看上那块地了,地方好。”
“大队长,你就给批了吧,别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顾水生见他不听劝,也是一阵无奈。
这人啊,有时候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行行行。”
顾水生摆了摆手,懒得再费口舌:
“既然你自个儿乐意,那我也没啥说的。”
“那块地归你了。”
“不过丑话说到前头,以后要是闹出啥纠纷来,别来大队部哭天抹泪的。”
“放心吧您嘞!”
曹元拿着批条,得意洋洋地走了。
*
回到老王家。
冯萍花正坐在炕上纳鞋底,王春草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择菜。
一见曹元回来了,冯萍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姑爷回来了?”
“咋样?宅基地定下来了?”
“定下来了。”
曹元把批条往桌上一拍,自顾自地倒了杯水喝:
“就在西头那块高地上,敞亮。”
“那就好,那就好。”
冯萍花连连点头,眼珠子转了转,试探着问道:
“那……这房子啥时候动工啊?”
“还有,这盖房子可是大事儿,得上梁,得请客吃饭。”
“这大师傅……你找好人了吗?”
“我听说,那陈拙的手艺不错,要不……”
冯萍花问这话的时候,心里头直打鼓。
她心虚啊。
曹元那笔钱,可是让她闺女给偷了,给她儿子交罚款了。
这事儿到现在还瞒着呢,也不知道曹元发没发现。
要是曹元还要大操大办,还要请陈拙那种要工钱、要好烟好酒供着的大师傅,那这钱……上哪儿掏去?
曹元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陈拙?”
“请他干啥?看他那张臭脸?”
“我可不用他。”
曹元把茶杯放下,他这人就这样,一嘚瑟就开始吹牛逼,翘着二郎腿就说:
“我早就想好了。”
“我老家屯子里,有个发小,那是铁哥们儿。”
“人家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师傅,手艺不比那个陈拙差。”
“我已经给他捎信了,让他过来给我掌勺。”
“而且……”
曹元故意顿了顿,眼神在冯萍花和王春草脸上扫过,上下嘴皮子一碰,带着明晃晃的炫耀:
“因为是哥们儿,这工钱嘛,不用现结。”
“他说了,咱俩谁跟谁啊?先欠着!”
“等我房子盖好了,日子过顺了,到时候一并给他就行。”
“咱可是打小的交情,不比陈拙和顾学军的交情差。”
“哪像这屯子里的人,干点活儿就死要钱,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冯萍花一听这话,那心里头的大石头,“哐当”一下就落了地。
不用现结钱?
那可太好了。
甭管这事能瞒到什么时候,能瞒一时是一时。
“哎呀,还是姑爷有本事!”
冯萍花乐得直拍大腿,那马屁拍得震天响:
“这城里人就是不一样,朋友遍天下。”
“这面子就是大!”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王春草在一旁听着,也是松了一口气,那一直提在嗓子眼儿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但旋即,她想到这笔工钱到底还是要结的,要是真到了要拿钱的时候拿不出来,王春草的心肝儿就是一颤。
那可就是天塌了。
王春草看着曹元那张脸,只觉得浑身发冷,坐在炕上的时候更是如坐针毡。
他有心想问老娘把钱要回来,但是每当王春草一开口,冯萍花就是哭天喊地。
甭管怎么问,反正就俩字,没钱。
对于王春草来说,眼下这日子,就像是在那薄冰上走,指不定哪一脚踩空了,就得掉进冰窟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