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也没亏待。
旁边那口锅里,炖着是剩下的大棒骨。
骨头被特意砸开,露出了里头白花花的骨髓。
汤色奶白,上头飘着厚厚的一层油。
陈拙还往里头加了萝卜、干菜,炖得烂熟。
“老爷们儿喝这个。”
周桂花在旁边笑呵呵打汤,帮着陈拙吹嘘,就差把这骨头汤说成是天上有、地下无的灵丹妙药:
“这骨头汤,可不就是大力丸么?”
“喝了长力气,干活有劲儿。”
说着,周桂花给每人盛了一大碗汤,还特意每个人分了一块带着骨髓的大骨头。
“滋溜——”
赵福禄抓起一根大骨头,嘴对着断口猛地一吸。
滑溜溜、香喷喷的骨髓,直接就滑进了嘴里。
“爽!”
他一抹嘴上的油,脸上全是满足:
“这玩意儿吃进肚子里,简直比肉还香。”
“虎子,你这手艺,绝了!”
整个大食堂里,一片欢声笑语。
吃完了饭。
大队部又开始分东西了。
“来来来,各家各户出个代表。”
顾水生站在台阶上喊道:
“今儿个除了吃饭,还有好东西分。”
“这是虎子前两天熬的獾子油。”
“这玩意儿治烫伤,更治雀蒙眼。”
“每家一小罐,拿回去省着点用,都是好东西。”
大伙儿一听,更高兴了。
一个个排着队,领那装在小瓶子里的獾子油,那是如获至宝。
只不过,和众人的兴高采烈不同。
赵兴国站在角落里,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他手里端着空饭盒,看着周围那些社员们满足的笑脸,看着他们把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咽下去的那股子吃相。
尤其是看到自家刚才还在大快朵颐的老娘周桂花。
老太太这会儿正坐在那儿,拿舌头舔着碗底,一脸的意犹未尽。
赵兴国这才猛地发现,他娘瘦了。
脸颊都凹进去了,颧骨高耸着,手腕子细得跟枯树枝似的。
以前的老太太虽然腿脚不好但也精神矍铄,可这会儿看上去像是活生生老了好几岁。
赵兴国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
那会儿刚入春,他听厂里人议论说今年年景不好,可能会闹春荒。
他当时心里头一紧,就想着屯子里的老娘和栓子。
那天晚上,他特意从家里不多的存粮里,匀出了二十斤棒子面,还有几斤小米。
这些可都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他把粮食交给宋萍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趁着回娘家的功夫,顺道给送回马坡屯去。
当时宋萍萍答应得好好的,说肯定送到。
可现在……
看着老娘那瘦骨嶙峋的样子,再看看刚才那俩逃荒来的表弟表妹饿成那样。
还有刚才陈拙那句“大家饿久了不能大吃大喝”。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屯子里很缺粮。
他娘,很饿。
赵兴国的心里头,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那粮食……真的送到了吗?
他猛地转过头,在人群里搜寻宋萍萍的身影。
宋萍萍这会儿正躲在人群后头,手里拿着个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眼神有些飘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兴国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宋萍萍的胳膊,把她拉到了食堂外头的一个僻静角落。
“哎呀,你干啥?弄疼我了!”
宋萍萍挣扎了一下,一脸的不满。
赵兴国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他死死地盯着宋萍萍的眼睛,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媳妇儿一样,冷声就咬牙开口问道:
“萍萍,我问你个事儿。”
“前段时间,我让你送回屯子里的那二十斤棒子面,还有那几斤小米……”
“你……送到了吗?”
宋萍萍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慌乱起来,下意识避开了赵兴国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道:
“啊?那个……那个粮食啊……”
“送……送了吧……”
“送了就是送了,没送就是没送。什么叫送了吧?”
赵兴国听到这话,额头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到底送没送?!”
“我娘都瘦成那样了,栓子刚才吃那肉粥的时候,那是狼吞虎咽的。”
“要是送到了,他们能饿成这样?”
“你知不知道那是救命粮?”
宋萍萍被这一吼,吓了一哆嗦。
但随即,那股子心虚就被一种心底涌上来的恼羞掩盖了。
不就差那么几口粮,至于么?
她猛地甩开赵兴国的手,脖子一梗,声音也尖了起来:
“没送!咋地吧?”
“我就是没送。”
“你吼什么吼?你有理了是吧?”
赵兴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枕边人:
“你……你真没送?”
“那粮食呢?你去哪儿了?”
“那是我省吃俭用给咱娘和栓子留的口粮啊。你给弄哪儿去了?”
“吃了,行了吧?”
“赵兴国,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六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城里的粮食定量一减再减,咱家那点口粮都不够吃。”
“咱家耀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天天喊饿,我这个当妈的听着不心疼吗?”
“再说了,你自个儿都吃不饱,还要拿粮食去贴补乡下?”
“凭什么?”
宋萍萍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乡下怎么了?乡下有地,他们自己能种粮食。”
“在这地儿,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你看看这马坡屯,守着长白山,靠着二道白河。”
“这山里有野兽,河里有鱼。”
“刚才那陈拙不是还弄了那么多肉吗?”
“他们只要肯动弹,哪里弄不到吃的?”
“难道还能比咱们城里人少吃少穿不成?”
“咱们在城里,那是真的没地儿去弄吃的啊。”
“我把那粮食留下来给咱家耀星吃,我有错吗?”
“我这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赵兴国听着这一番话,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宋萍萍,手指头都在颤:
“你……你……”
“那是我的亲娘!那是我的亲儿子!”
“你居然……你居然把他们的救命粮给扣了?”
“你还有没有人性?”
“乡下能弄到吃的?那是拿命去换的。”
“你以为那野猪是自个儿撞死在树上的?那是虎子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打的!”
“你……”
赵兴国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