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萍萍那眉头,立马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一把拉住正要往那边凑热闹的赵耀星,那手劲儿大得把赵耀星拽了个趔趄。
“干啥去?”
宋萍萍压低了嗓音,一脸的嫌弃:
“别往那儿凑!”
“你没看见那是啥人吗?”
“那是逃荒的盲流子、叫花子。”
赵耀星眨巴着眼睛,一脸的不解:
“娘,他们那是洗澡吗?我也想洗澡……”
“洗啥洗!”
宋萍萍瞪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手绢,捂住赵耀星的口鼻,像是怕被传染了什么跳蚤似的:
“你瞅瞅他们身上那泥,都结成痂了。”
“那一身破烂,指不定带着多少虱子、跳蚤,甚至是传染病呢。”
“你是城里的娃儿,老师都跟你说过要讲卫生。”
“跟这种野孩子混在一块儿,耀星啊,你这不掉价吗?”
“听娘的话,离他们远点,别沾了他们身上的脏病。”
赵耀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在亲娘的目光下,还是乖乖地缩回了脚。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隔壁院子里瞟。
那里头……
好像挺好玩的。
此时,老陈家的院子里。
水,烧热了。
蒸汽腾腾,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雾气中。
陈拙试了试水温,不烫手,正好。
“行了,大江,小锦。”
陈拙招呼道:
“脱了衣裳,进桶里泡着去。”
“先把身上的泥给泡软乎了,叔给你们好好搓搓。”
两个孩子虽然有点害羞,但在那热水的诱惑下,还是乖乖地脱下了那身破破烂烂、散发着馊味的棉袄。
那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露出来,看得周围的大娘们又是倒吸一口凉气,眼圈又红了。
“作孽啊……这都瘦成排骨架子了……”
俩孩子爬进大木桶。
热水一漫过身子,那股子暖意瞬间钻进了每一个毛孔。
“呼……”
刘大江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紧绷的小脸终于舒展开了。
刘小锦更是乐得咯咯直笑,撩起水花往哥哥身上泼。
就在这当口。
趁着老娘被亲爹叫走。
篱笆墙外头,探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袋。
赵耀星手里举着个纸糊的风车,趴在墙头上,眨巴着大眼睛往里瞅。
他瞅见木桶里那俩黑乎乎的小孩儿,想起宋萍萍跟他说的话,不过脑子的就冒出一句:
“咦?你们咋跟黑泥鳅似的?”
“怪不得我娘说,乡下来的身上都有味儿,跟那茅房里的屎壳郎似的,臭烘烘的。”
“哗啦——”
木桶里,水花四溅。
刘小锦猛地从水里站了起来。
虽然她身上光溜溜的,瘦得跟只没毛的小猴子,可那气势一点也不输。
腮帮子一下子就鼓了起来,跟个充气的小河豚似的,气鼓鼓地瞪着墙头上的赵耀星:
“你胡说!”
“我们不臭!”
“这是虎子叔给烧的热水,我们洗干净了。”
“我们香着呢!”
小丫头嗓门脆亮。
陈拙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刘小锦那一句话。
至于前头赵耀星说了啥,他倒是没听真切。
说来也是巧了,他这会儿手里正好拿了块包好的胰子。
陈拙瞅着那气鼓鼓的小丫头,又瞅瞅墙头上那一脸懵懂的赵耀星,忍不住挑了挑眉毛。
这又是闹啥戏呢。
他看了眼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队部走出来的赵兴国,暂且把孩子的事情放在一边。
只是几步走过去,脸上笑眯眯的:
“对,咱们小锦说得对。”
“我们洗干净了,就是香喷喷的。”
说着,他摊开手心。
那油纸包已经剥开了,露出一块奶白色、滑溜溜的方块。
一股子浓郁的、带着茉莉花香味的气息,瞬间就在这小院子里弥漫开来,把那股子澡堂子的水汽都给盖过去了。
是香胰子。
在这年头,这可是稀罕的金贵物件,供销社里都得凭票买,平时谁家舍得用这玩意儿洗澡?
这可是只有城里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
“来,拿着。”
陈拙把那块香胰子递到了刘小锦手里:
“既然说咱们香,那就得真香。”
“这是香胰子,专门洗澡用的。”
“用这个洗完了,那才叫真的香,保准比那花园里的花儿还好闻。”
刘小锦捧着那块滑溜溜的胰子,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那股子好闻的茉莉花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让她那鼓着的腮帮子一下子就瘪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闻了闻,小脸上满是惊喜:
“哇……真香啊……”
“哥,你闻闻!”
她把胰子凑到刘大江鼻子底下。
刘大江也吸了吸鼻子,看着陈拙,那眼神里全是感激,只是刘大江这娃儿嘴笨,不知道该说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墙头上。
赵耀星吸溜了一下鼻子,那股子茉莉花味儿他也闻着了。
“真香……”
他嘟囔了一句,再看看自个儿手里那个只会转圈的破风车,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了。
“哼,香就香呗。”
小孩子忘性大,也没觉得自个儿刚才那话有啥不对,既然没热闹看了,他呲溜一下滑下墙头,举着风车,呼呼地跑远了。
院子里,那个原本用来装灰浆的大木桶,这会儿成了俩孩子的“澡堂子”。
蒸汽腾腾,把那初春还带着寒意的空气都给熏热乎了。
刘大江和刘小锦这俩孩子像是把方才赵耀星的话听了进去,心里憋着一口气。。
眼下在这温热的水里头,俩人拿着那块金贵的香胰子,也不怕疼,拿着丝瓜瓤子就在身上使劲儿地搓。
“哗啦——哗啦——”
水声响个不停。
一层层积攒了好些日子、混着汗渍和尘土的老泥,就像是开春解冻的河面上的冰壳子,一块块地往下掉。
原本清亮亮的水,没多大功夫,就变成了黑汤子。
陈拙也不嫌弃,拎着水桶,一趟趟地给他们换水,直到里面的水变得稍微清亮了些。
“行了,别搓了。”
陈拙把改好的旧衣裳递过去:
“再搓,皮都要秃噜了。”
“赶紧出来,把新衣裳穿上,别着凉。”
俩孩子从桶里爬出来,被冷风一激,却没觉得冷,反倒是觉得浑身轻飘飘的,那毛孔都像是张开了嘴在呼吸。
穿上了粉色的小碎花褂子,刘小锦原本那张灰扑扑的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虽然还瘦,但那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看着就跟那年画上的福娃似的,透着股子机灵劲儿。
刘大江穿上了那件改小的蓝布棉袄,虽然补丁多了点,但洗得干净,还有股子皂角味儿。
把腰板一挺,原本那股子畏畏缩缩的要饭花子气没了,倒像是个正经人家的好后生。
这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洗,一换,俩孩子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而在老陈家这院子里充满了洗完澡后的肥皂香气时。
院子外头的墙根儿底下,气氛却有些不对付。
赵兴国背着手,在那儿来回踱步,脚底下的烟头都扔了好几个。
宋萍萍站在他对面,裹着件呢子大衣,脸色绷得紧紧的,那眉眼里透着股子不耐烦。
“萍萍,这事儿……还得跟你商量商量。”
赵兴国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也有几分无奈:
“你看,我二舅爷他们这一大家子,好不容易逃荒过来,咱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
“我想着……能不能跟你爸说说?”
赵兴国试探着开口:
“你爸那是大厂长,人面广,路子野。”
“能不能让他给公社那边打个招呼?或者写个条子?”
“就说……就说是远房亲戚投奔,让给落个户。”
“哪怕是先落个临时户口也行啊,好歹能分点口粮,有个安身立命的地儿。”
“毕竟……那是我亲娘的二舅,也是我的长辈。”
“这要是真给撵走了,我娘那不得哭死?我在屯子里,脊梁骨也得让人戳断了。”
赵兴国这话,说得那是合情合理,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这年头,要想解决这十几口黑户的问题,除了走上层路线,那是真没别的招儿。
可这话听在宋萍萍耳朵里,那就变了味儿了。
她那柳叶眉猛地一竖,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兴国。
“赵兴国,你脑子进水了吧?”
宋萍萍尖着嗓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你让我爸去给这帮盲流子跑关系?”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把我爸当什么了?”
“那是公社,是公家的地儿,你当是你家后院呢?想塞人就塞人?”
她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赵兴国的鼻子:
“为了你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你就要动用我爸的人情?”
“你知道我爸那个人情多金贵吗?”
“那是留着给咱们调动工作、给耀星将来铺路用的!”
“你现在为了这帮要饭的,就要把它给用了?”
“你心里头到底有没有我们娘俩?有没有这个家?”
“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们一家子的前程,还比不上你那个什么狗屁二舅爷?”
赵兴国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火气也上来了。
但他还是压着性子,耐着性子解释:
“萍萍,你这话咋这么难听呢?”
“啥叫狗屁二舅爷?那是有血缘的亲戚!”
“再说了,我也不是不顾家,这不是……救急吗?”
“人命关天的事儿,咱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这也不费你爸啥大事儿,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一句话的事儿?”
宋萍萍冷笑一声,猛地冲着赵兴国啐了一口:
“你说得轻巧!”
“这可是违反原则,更是走后门。”
“我爸那是老干部,那是讲原则的人。让他为了这帮乡下人去犯错误?你想都别想!”
“赵兴国,我告诉你。”
“这事儿,没门!”
“你要是敢去骚扰我爸,我就跟你没完!”
“你自个儿愿意当孝子贤孙你去当,别拉着我们全家跟你一块儿丢人现眼。”
两人就在这墙根底下,你一句我一句,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嘎吱——”
老陈家的院门叫人从外面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