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咋罚咋罚,该咋判咋判,千万别看我的面子。”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社员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狠啊。
这城里来的姑爷,心够狠的。
这是要把小舅子往死里整啊。
就连顾水生都愣了一下,多看了曹元两眼。
这小子,是个狠人。
“成。”
顾水生磕了磕烟袋锅子,脸色冷硬: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按规矩办。”
“冯萍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这罚款,你交是不交?”
冯萍花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哪有钱啊?
家里的底儿早就空了,还欠着外债呢。
“不说话?”
顾水生冷哼一声:
“那就是没钱了。”
“来人——”
“在!”
几个民兵应声而出,手里的红缨枪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把王金宝给我带回大队部。”
“先关进那间黑屋子里,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明儿个一早,要是还见不到钱,就给我拉出去游衜。”
“按照咱现在的村规民约,偷吃青苗,破坏生产,必须游衜示众,让全屯子的人都瞅瞅,这就是挖墙角的下场。”
“哇——”
王金宝一听要关黑屋子,还要游衜,吓得魂儿都飞了。
那黑屋子他是知道的,里头全是耗子,连个窗户都没有,阴森森的。
“娘,救我啊……”
“姐、姐夫,不去啊!”
“我不想游衜,我不想死啊……”
他拼命挣扎,但在那几个壮实的民兵手底下,就像是只小鸡崽子,根本动弹不得。
“带走!”
顾水生一挥手。
民兵们架起王金宝,拖着就往大队部走。
王金宝那凄厉的哭嚎声,顺着夜风传出老远,听得人心惊肉跳。
“儿啊——”
冯萍花嚎了一声,两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王春草也是一脸的绝望,眼睁睁地看着弟弟被拖走,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曹元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一脸的嫌弃。
“行了,人都走了,还嚎啥?”
“不够丢人的。”
说完,他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人群慢慢散了。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引以为戒。
这年头,粮食就是命。
谁敢动集体的命根子,那就是跟全屯子过不去。
*
老王家。
屋里头没点灯,黑漆漆的,死气沉沉。
冯萍花坐在炕头上,披头散发的,像是个女鬼。
她不哭也不闹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窗户纸,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王春草缩在炕角,还在那儿小声抽泣。
曹元早就躺下了,背对着她们,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过了许久。
冯萍花那眼珠子动了动。
她慢慢地挪动身子,凑到了王春草身边。
“春草……”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娘……”
王春草吓了一哆嗦。
“别哭了。”
冯萍花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王春草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哭有个屁用?”
“哭能把你弟弟哭回来?”
“那黑屋子……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你弟弟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哪受过这罪?”
“这一晚上过去,不得吓出个好歹来?”
“明儿个要是再游衜……那他这辈子就毁了啊。”
王春草也不想这样,可她能有啥办法?
“娘,我也没办法啊……”
她带着哭腔说道:
“曹元他不给钱,我也没地儿弄钱去啊……”
“你是个死人啊?”
冯萍花压低了嗓门,凑到王春草耳边,语气阴森森的:
“他是你男人,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你们是两口子,睡一个被窝的。”
“他身上有多少钱,藏在哪儿,你能不知道?”
王春草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看着黑暗中母亲那张模糊的脸:
“娘,你是让我……”
“偷?”
“嘘——”
冯萍花一把捂住她的嘴,紧张地看了一眼炕那头的曹元。
见曹元没动静,她才松了口气,咬着牙说道:
“啥叫偷?”
“那是拿!”
“那是自家的钱!”
“春草啊,你想想,那是你亲弟弟啊……”
“他是咱老王家唯一的根苗,是你爷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心头肉。”
“你要是眼睁睁看着他毁了,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爷吗?”
“你将来还有脸回这个家吗?”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王春草喘不过气来。
她虽然嫁人了,但骨子里的那种观念,是从小被冯萍花灌输到大的。
弟弟是天,弟弟是命。
只要是为了弟弟,啥都能豁出去。
“可是……”
王春草还是有些害怕,她看了看曹元的背影,瑟瑟发抖:
“曹元要是知道了……他会打死我的……”
“他敢!”
冯萍花冷笑一声:
“钱拿出来,先把人赎回来再说。”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把你咋地?”
“你是他媳妇儿,他还能为了这点钱和你离婚?”
“再说了,这钱咱也不是白拿,算是借的。”
“等以后日子好过了,咱再还他不就行了?”
“春草啊,娘这辈子没求过你啥。”
“这回,娘给你跪下了!”
说着,冯萍花就要往地下跪。
“娘!你别这样……”
王春草赶紧扶住她,眼泪哗哗地流。
她心里头那个纠结啊。
一边是城里的丈夫,一边是即将受难的亲弟弟和下跪的老娘。
最终。
她咬了咬牙,心一横:
“行!”
“我拿!”
*
夜色更深了。
屋里的鼾声很有节奏,曹元睡得正香。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个儿窝窝囊囊的媳妇儿,居然敢算计他的钱袋子。
王春草屏住呼吸,像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爬到了曹元身边。
她的手在抖,心在跳,简直快要蹦出嗓子眼了。
她记得。
曹元有个习惯。
不管是睡觉还是干啥,最紧要的东西,都揣在贴身的内衣兜里,或者是压在枕头底下。
前两天晚上,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看见曹元在数钱。
那是厚厚的一沓子大团结,还有不少票证。
数完了,他就塞进了一个油布包里,然后压在了枕头套的夹层里。
王春草咽了口唾沫,慢慢地把手伸向了那个枕头。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
一点一点地,把手探进了枕套的缝隙。
触感硬邦邦的。
在那儿!
王春草心里一阵狂喜,手指触碰到那个油布包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小心翼翼地捏住那个包的一角,慢慢往外抽。
一寸,两寸……
突然。
曹元翻了个身。
“唔……”
他嘴里哼唧了一声,那只胳膊,好死不死地,正好搭在了王春草的手背上。
“嘶——”
王春草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叫出声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一动也不敢动,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只胳膊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背生疼。
她甚至能感觉到曹元那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王春草以为自己要暴露的时候。
曹元吧唧了一下嘴,又把胳膊缩了回去,挠了挠肚皮,继续打起了呼噜。
“呼……”
王春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她不敢再耽搁,手上稍微用了点劲,一把将那个油布包抽了出来。
到手了!
她紧紧攥着那个包,像是攥着弟弟的命。
她悄悄地爬下炕,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了外屋。
冯萍花正焦急地等在那儿,一见闺女出来,眼睛立马亮了。
“咋样?拿到了?”
王春草点了点头,手还在抖,把那个油布包递了过去。
冯萍花一把抢过来,打开一看。
借着月光,只见里面是一卷子钱,还有一叠子票。
“哎哟我的天爷……”
“这么多!”
“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金宝有救了……”
她数都没数,赶紧把钱揣进自个儿怀里,那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抢了似的。
“春草,你立大功了。”
“你弟弟出来,肯定得记你一辈子的好。”
王春草看着老娘那高兴的样儿,心里头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看那黑洞洞的里屋,心里头一阵阵发虚。
这要是明天曹元醒了……
发现钱没了……
她不敢想那个后果。
“娘……这钱……咱只拿罚款的数儿行不行?”
“剩下的……还给他放回去吧?”
王春草试探着问道。
“放回去?”
冯萍花一瞪眼:
“你傻啊?”
“放回去他不就发现了?”
“到时候他一闹,这钱还能是咱的?”
“再说了,你弟弟遭了这么大的罪,出来不得补补身子?”
“不得买点好吃的压压惊?”
“这点钱,就当是他给小舅子的营养费了。”
“行了,你别管了,赶紧回去睡觉,装作啥都没发生。”
“剩下的事儿,娘来办。”
说完,冯萍花也不管王春草那惨白的脸色,转身就回了自个儿那屋,把钱藏进了那个除了她谁也不知道的耗子洞里。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冯萍花就揣着钱,急匆匆地去了大队部。
顾水生刚起来,正蹲在门口刷牙呢。
“大队长,大队长!”
冯萍花一路小跑过来,满脸堆笑:
“钱我带来了。”
“罚款,还有赔青苗的钱,我都带来了。”
顾水生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哟,这么快?”
“我还以为你得等到日上三竿呢。”
“哪能啊。”
冯萍花把钱掏出来,那是几张崭新的大团结,还有些零碎票子。
“这是五十块,您点点。”
“多出来的,就算是给大队部的辛苦费了。”
顾水生接过钱,数了数。
数目对得上。
他也不客气,把钱收起来,开了张收据。
“行。”
“既然钱交了,那就放人吧。”
他冲着旁边值班的民兵挥了挥手:
“去,把王金宝放出来。”
没一会儿。
那间关禁闭的小黑屋门开了。
王金宝从里头钻了出来。
这一晚上的折腾,这小子算是遭了老罪了。
浑身上下都是灰,头发里还挂着稻草,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那张胖脸都饿瘦了一圈。
一看见冯萍花,他“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娘啊——”
“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那里头有大耗子,咬我脚后跟!”
“我要回家,我要吃肉……”
冯萍花心疼得直掉眼泪,一把搂住儿子:
“儿啊,受苦了,受苦了……”
“娘这就带你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娘俩抱头痛哭了一场,然后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