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
两个干脆利落的大耳刮子。
那汉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脑瓜子嗡嗡的,手里的铁锹都拿不住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
陈拙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嗷!”
那汉子捂着肚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下去,跪在地上干呕不止。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两个气势汹汹的壮汉,就这么全趴下了。
那个刚才还骂得起劲的老太婆,这会儿吓得脸色煞白,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丧:
“打人啦!杀人啦!”
“马坡屯的人欺负外乡人啦,没天理啦……”
陈拙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再嚎一声,把你扔出去。”
那老太婆被陈拙那眼神一扫,吓得嗝喽一声,硬生生把哭声给憋了回去。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白寡妇瘫坐在地上,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泪痕,也没了平时的风骚劲,只是一个劲地捂着脸哭。
就在这时候。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谁?谁敢在咱马坡屯撒野?”
妇女主任王月梅,领着治保主任,还有几个手里拿着棍棒的民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王晴晴跟在后头,一脸的焦急。
一进院子,大伙儿都愣住了。
只见地上躺着两个哼哼唧唧的大老爷们,那个老太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而陈拙正站在那儿,拍打着袖子上的灰尘,一脸的云淡风轻。
“这……”
王月梅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地上的白寡妇,心里头大概明白了咋回事。
她赶紧走过去,把白寡妇扶了起来,脱下自个儿的外套给她披上:
“没事吧?妹子?”
白寡妇一见来了妇女主任也顾不上平日里和妇女主任不对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王月梅怀里。
治保主任是个黑脸汉子,走过去踢了踢地上那俩人:
“咋地?来马坡屯抢人?”
“还敢动家伙?”
“都给我带走,送大队部去审审。”
那俩兄弟这会儿早被打服了,再加上看见这帮如狼似虎的民兵,哪里还敢炸刺?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乖乖地被押走了。
陈拙见事儿平了,也不想多掺和这烂摊子。
他冲着王月梅点了点头:
“王主任,这儿交给你了。”
“我还要去镇上送东西。”
“哎,虎子,今儿个多亏你了。”
王月梅一脸感激。
陈拙摆摆手,转身走出了院子。
*
到了镇上,陈拙先去了趟常有为家。
常有为一瞅见那几大块新鲜的哲罗鲑鱼肉,眼睛都亮了。
“哎呀老弟,你这就是及时雨啊。”
“我正愁晚上家里来且(客人)没硬菜呢,这鱼来得太是时候了!”
陈拙也没多留,寒暄了几句,又去了钢厂。
顾学军正在车间里干活,陈拙把鱼交给门房周大爷转交,又塞给周大爷一包烟,算是谢礼。
最后,他来到了肉联厂。
老姑陈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这会儿正坐在家里纳鞋底。
一见陈拙来了,还带了这么一大块鱼肉,高兴得合不拢嘴。
“虎子,你咋来了?快坐快坐。”
“老姑,我不坐了,屯子里还有事儿呢。”
陈拙放下鱼,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便匆匆往回赶。
这六月份正是春耕的时候,他现在身兼多职。
就一个字儿,忙!
但工分和补贴,也是真多哇。
不说别的,就说上次去柳条沟子,被硬塞的二十斤白面,就不是一般社员能够折腾到的。
*
等陈拙赶回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刚进屯子,就听见大队部那边吵吵嚷嚷的。
他把车送回家,揣着手溜达了过去。
只见大队部院子里,围满了看热闹的社员。
那白寡妇的娘家妈和两个兄弟,这会儿虽然不敢动手了,但嘴上还没闲着。
那老太婆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没天理啊……”
“这闺女是我们养大的,那是我们要的彩礼钱,那是给我们那是要命的钱啊……”
“她这在屯子里搞破鞋,名声都臭了大街了,我们这是为了她好,给她找个正经人家过日子……”
“你们凭啥拦着?这是我们的家事!”
周围的社员们指指点点,虽然觉得这家人做得过分,但一提到白寡妇那名声,也有不少人跟着摇头。
“也是,这白寡妇确实有点那啥……”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白寡妇站在一旁,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人群里挤出来几个老娘们儿。
领头的正是平日里最看不惯白寡妇的刘大娘,还有孙翠娥。
“我呸!”
刘大娘一口唾沫吐在那老太婆面前,双手叉腰,那嗓门儿比大喇叭还响:
“我说你个老虔婆,你还要点脸不?”
“啥为了闺女好?啥找正经人家?”
“你当我们马坡屯的人都是傻子啊?”
“谁不知道你们那是啥屯子?”
“二道沟子那山沟沟里,穷得兔子都不拉屎!”
“今年长白山这一片儿闹春荒,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家里陈粮吃光了,新粮还没下来。”
“你们这是活不下去了,想拿闺女换粮食吧?”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换粮食?”
“卖闺女?”
孙翠娥也接过了话茬,一脸的鄙夷:
“可不就是卖闺女!”
“听说那个想娶白寡妇的老瘸子,那是出了名的老光棍,手里攒了半辈子的一袋子高粱米。”
“你们这是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啊!”
“那是亲闺女啊。你们的心咋就这么黑呢?”
“平时也没见你们来看看她,这会儿没吃的了,想起有个闺女能卖了?”
“还拿名声说事儿?白寡妇虽然平时爱俏了点,但也没干啥伤天害理的事儿吧?”
“倒是你们,虎毒还不食子呢,你们连畜生都不如!”
这帮老娘们儿,平时虽然嘴碎,爱讲究人。
但到了这种关键时刻,那是真的一致对外。
这就是屯子里的规矩。
咱自家人关起门来咋骂都行,但外人要想欺负咱屯子的人,哪怕是个名声不好的寡妇,那也不行。
那老太婆和两个兄弟被这一通骂,骂得那是狗血淋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根本插不上嘴。
周围的社员们也都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群情激奋。
“滚——”
“滚出马坡屯!”
“再敢来闹事,腿给你们打折了!”
在一片骂声中,那娘仨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灰溜溜地爬起来,捂着脸,在众人的唾沫星子中,抱头鼠窜,逃出了马坡屯。
白寡妇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平日里没少挤兑她、这会儿却挺身而出护着她的老娘们儿。
她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一次,没人笑话她。
*
傍晚。
陈拙坐在黑龙蹚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
“虎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拙回头。
只见赵把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这老头儿平时都是笑呵呵的,但这会儿,那张黑黢黢的脸上,却是一脸严肃。
他手里没拿烟袋锅子,而是背着手,看着远处此起彼伏的山峦。
“赵大爷?”
陈拙站起身。
“虎子啊。”
赵把头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今儿个白寡妇那事儿,我就算在水上,也听说了。”
“这不仅仅是一家一户的事儿啊。”
“这是个苗头。”
“啥苗头?”
陈拙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春荒。”
赵把头转过头,看着陈拙,眼神里透着股子忧虑:
“我刚从上游放排回来。”
“这一路上,我瞅见了。”
“十里八乡,都在闹饥荒。”
“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再加上如今…就…家家户户的存粮都见底了。”
“现在正是六月,新粮还得两三个月才能下来。”
“这接下来的日子……难熬啊。”
赵把头顿了顿,拍了拍陈拙的肩膀:
“虎子,你是屯子的能人,也是个明白人。”
“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跟你说这掏心窝子的话。”
“回去跟你大队长说说,也跟你家里说说。”
“趁着现在还能踅摸点东西,赶紧多攒点粮食吧。”
“不管是挖野菜,还是打鱼摸虾,只要能进嘴的,都别嫌弃。”
“这风头……不太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