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今天晚上,他有的是时间找。
独眼吴往炕梢上啐了口唾沫:
“吃进去的,都得给老子吐出来。”
说着,他从腰后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短木棍。
这是柞木的,硬实,沉手。
就见独眼吴举起木棍,对准了黄二癞子的后脑勺。
“砰!”
一声闷响。
黄二癞子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独眼吴收起木棍,动作麻利地翻上了炕。
他伸手就往黄二癞子怀里摸。
一下就摸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包。
独眼吴扯出来,打开一看。
借着月光,那一沓子大团结,散发着油墨味儿。
“哼,果然在这儿。”
独眼吴把钱揣进自个儿怀里,又把黄二癞子身上其他的兜都翻了个遍,连个钢镚儿都没放过。
这还不算完。
他跳下炕,在那破屋子里开始翻箱倒柜。
炕柜、米缸、甚至连那灶坑底下的砖头缝,他都没放过。
虽然没再找出啥大钱,但顺手牵羊拿走了黄二癞子这些日子,又添置的几张粮票和半瓶子散白酒。
做完这一切,独眼吴把屋里恢复原样,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干净利落,没留下一点痕迹。
外头。
风,依旧在刮。
屋里头,黄二癞子依旧在昏睡,只是后脑勺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
第二天。
日上三竿。
一道阳光顺着窗户缝照在黄二癞子的脸上。
“嘶——”
黄二癞子哼唧了一声,慢慢睁开了眼。
刚一动弹,后脑勺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哎哟我操……”
他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坐了起来。
“这酒劲儿……真大啊,咋还头疼呢?”
他揉着脑袋,迷迷糊糊地想要下炕找水喝。
突然。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下意识地往怀里一摸。
空了!
那原本鼓鼓囊囊的内兜,这会儿瘪瘪的,啥也没了。
黄二癞子心里猛地一跳,那点酒意瞬间化作了冷汗,从毛孔里滋了出来。
“钱呢?我的钱呢?!”
他发了疯似的在身上摸索,把棉袄都脱下来抖搂。
没有。
啥都没有。
他又扑到炕上,把被窝卷全掀开了,连草席子都掀起来了。
还是没有。
他又冲到炕柜那儿,拉开抽屉。
乱了。
全乱了。
家里像是被耗子精给搬过家一样。
“啊——”
黄二癞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扯着头皮,嚎了一嗓子。
没了。
全没了。
这些钱票,可是他的命根子啊!
“妈了巴子的,谁干的?!”
黄二癞子这会儿愣是气的浑身发抖,眼珠子都差点凸出。
倏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
高丽参……虎骨酒……
那石屋……
该不会是石屋的人找来了吧?
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黄二癞子张大了嘴,想喊,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不敢喊。
这钱来路不正。
那是偷来的,是黑市交易来的。
他要是敢声张,敢报警,不用等人家来收拾他,公社保卫科就能先把他抓起来,定个投机倒把、盗窃国家财物的罪名。
到时候,不仅钱找不回来,他还得去蹲大狱。
“呜呜呜……”
黄二癞子捂着脸,缩在墙角,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鼻涕横流。
他这是真哭啊。
心疼、害怕、憋屈、恼火……
种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候。
“砰砰砰——”
院门被砸响了。
“黄二癞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是白寡妇的声音。
黄二癞子浑身一震,赶紧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
他现在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听见这声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拉开门,黑着脸走了出去。
院门口。
白寡妇站在那儿,眼睛也有点红肿,显然是昨晚也没睡好。
但她今儿个是带着事儿来的。
昨晚那事儿过后,她想了一宿。
这马坡屯,是待不下去了。
闺女在这儿,天天被人戳脊梁骨,被人骂,这以后还咋做人?
她得把闺女送走。
送到镇上去,送到城里去。
哪怕是多花点钱,哪怕是她去求爷爷告奶奶,也得让闺女换个环境,离刘大壮那帮坏小子远点。
可是,去镇上读书,那是得花钱的。
还要住宿,还要吃饭。
她手里那点积蓄,根本不够。
她只能来找黄二癞子。
“干啥?”
黄二癞子没好气地问道。
“二哥……”
白寡妇放软了语气,眼神有些躲闪:
“那个……昨晚是我不对,我那是气急了……”
“我有事儿想求你。”
“我想……我想跟借点钱。”
“借钱?”
这俩字儿一出来,就像是火星子掉进了炸药桶。
黄二癞子本来就满肚子的火气,瞬间就炸了!
这臭娘们儿,居然这时候来跟他提钱?
这不是往他伤口上撒盐吗?
“借钱干啥?”
黄二癞子咬着牙问道。
“我想……我想把晴晴送到镇上的学校去。”
白寡妇低着头:
“你也知道,在这儿她受欺负。我想让她换个地儿……”
“我呸!”
黄二癞子一口唾沫吐在白寡妇脚边,脸色难看的能滴出水来:
“送到镇上去?你还真把她当成宝贝疙瘩了?”
“一个破鞋生的丫头片子,一个没人要的破烂货色,她凭什么去镇上读书?”
“她配吗?”
“还管老子借钱?老子没钱!”
“就算有钱,老子拿去喂狗,拿去扔水里听响,也不给你这个臭婊子。”
白寡妇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黄二癞子。
她没想到,这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一口一个妹子,还想钻她被窝,今天就能说出这种丧良心的话?
“黄二癞子,你……你不是人!”
白寡妇气得浑身发抖:
“你昨晚还要跟我好,今儿个就这么对我?”
“你那钱留着干啥?留着给你买棺材啊?”
“对,就是买棺材也不给你。”
黄二癞子也是气疯了,破罐子破摔:
“给我滚,以后别登我的门!”
“我黄二癞子就算是瞎了眼,也不会再看上你这种货色。”
“滚——”
“好、好,你给我等着……”
白寡妇捂着脸,哭着跑了。
*
骂走了白寡妇,黄二癞子心里的火还是没消。
他摸了摸后脑勺的大包,又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只觉得这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了一块。
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没办法,还得吃饭。
他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往大食堂走去。
刚走到半道上。
前面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
前头那个,背着手,走得大步流星,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正是陈拙。
后头那个,垂头丧气,脚步虚浮,可不就是“落了榜”的城里姑爷——曹元么?
黄二癞子一瞅见陈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对陈拙,那是打心眼儿里犯怵。
这小子太邪性,太狠,他惹不起。
他赶紧往路边让了让,低着头,假装没看见,想要溜过去。
等陈拙走过去了。
他一抬头,正好跟后头的曹元走了个对脸。
这一瞅见曹元,黄二癞子那股子无名火又蹿上来了。
他娘的,他没钱了,这小白脸倒是有钱有票,牛逼轰轰要盖房子了。
他黄二癞子盖房子了没?
他曹元一个外来的姑爷就要盖?
没大没小的!
“哼——”
黄二癞子从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股冷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甚至还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呸,晦气。”
曹元只觉得委屈。
他愣的停下脚步,看着黄二癞子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子血直往脑门子上涌。
特么的,一个挑大粪的……
也敢给他甩脸子看了?
曹元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这都是什么世道了?
陈拙欺负他,丈母娘家欺负他,王春草欺负他,现在连个二流子都敢踩他一脚!
曹元心底恨不得把黄二癞子给撕巴了,但他心里知道,在马坡屯,他就是个外人。
他要是敢动手,那帮泥腿子能把他撕了。
他只能忍。
*
大食堂里。
早饭是大碴子粥和咸菜疙瘩。
虽然简单,但热乎。
大伙儿都在低头吸溜着粥,偶尔有一两句闲聊。
陈拙坐在专属的大师傅位置上,正跟顾水生商量着今天的伙食安排。
就在这时候。
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声。
“请问……顾大队长在吗?”
“陈师傅在吗?”
只见几个穿着旧棉袄、满腿泥点的汉子走了进来。
领头的,正是柳条沟子的大队长。
后面还跟着孙禄德。
这帮人脸上带着急色,一进屋就四处张望。
顾水生赶紧站起来迎了上去:
“这一大清早的,咋来了?吃饭没?快,坐下吃点。”
“不吃了,不吃了。”
柳条沟子的大队长摆摆手,一脸的焦急:
“老顾啊,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回,是来求援的。”
“求援?”
顾水生一愣。
“是啊。”
那大队长叹了口气:
“这不是春耕马上就要结束了吗?可我们屯子里那片深翻地,还剩下一大半没弄完呢。”
“那地太硬了,又是胶泥地,光靠人挖和那两头老牛拉,根本干不动啊。”
“眼瞅着节气就要过了,这要是再不翻完,今年的种就下不去了,那全屯子明年都得喝西北风啊。”
他一把拉住顾水生的手,言辞恳切:
“老顾,我听说你们屯子刚分了台拖拉机,还有个技术好的拖拉机手。”
“你看……能不能支援支援我们?”
“把那铁牛借我们也使使?”
“放心,我们不白用。油钱我们出,拖拉机手的工分我们给双倍,另外再给补点粮食。”
“这……”
顾水生有点犹豫。
这拖拉机可是宝贝疙瘩,平时自个儿屯子都舍不得用狠了,这借出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拙。
这拖拉机,现在可是陈拙的“坐骑”,这事儿,还得看陈拙的意思。
而且,这拖拉机手,也只能是陈拙。
陈拙放下碗筷,站起身,看着那一脸焦急的孙禄德和他大队长。
他心里头微微一动。
支援兄弟屯子,这是好事儿,也是给大队攒机耕费的时候,年底还能换点粮食和钱票。
陈拙给了大队长一个眼神,顿时,顾水生多精明一人呐,顿时心领神会。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就露出个笑脸来。
那柳条沟子的人一瞅他俩,总觉得这一老一小的……
像!
真是像的不得了。
说句只能在心底说的话。
简直就是活脱脱狐狸成精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