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
“这放排,那是玩命的活儿!”
“那是水上的走钢丝。”
“这一路上,激流、险滩、暗礁,那是数不清的鬼门关。”
“需要极好的水性,还得有那是从小练出来的胆量和配合。”
“一个浪头打过来,站不稳就是个死。”
“就你们这帮人?”
赵把头指了指那边正在吭哧吭哧抬木头的犯人们:
“上去也是喂王八的料。”
“你们啊,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干造排的活儿吧。”
“把木头从山上抬下来,在那冰水里泡着,给它捆结实了。”
“这才是你们该干的。”
林蕴之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工人们,穿着单衣,跳进那依然刺骨的河水中,用肩膀扛,用撬棍撬,把那一根根几千斤重的原木固定好。
那真是拿命在拼。
“行了,别看了。”
赵把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两天算是你们享福,能跟着吃几顿饱饭。”
“等这排子一走,剩下的烂摊子,还有山上的清林活儿,那才是真正的苦日子呢。”
“好好干吧,林先生。”
林蕴之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多问,而是低下头,手脚麻利地继续帮着赵把头整理起那些账目来。
他知道,无论在哪儿,只要有本事,只要肯低头,总能活下去。
为了曼殊,为了父亲,他也得好好活着。
*
又过了几天。
马坡屯。
屯子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空气里,不再只有那股子泥土味儿,反倒是飘起了一股子浓郁的咸香和酱香味儿。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老娘们儿们也不去河边唠嗑了,一个个都钻在家里头忙活。
老陈家也不例外。
院子里,摆着好几口大缸。
徐淑芬正拿着大勺子,在那口最大的酱缸里搅和。
“娘,这大酱下得咋样了?”
陈拙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串刚晒好的干辣椒。
“好着呢。”
徐淑芬一脸的喜色:
“咱今天做大酱的豆子好,这酱发得透,那是紫红紫红的,闻着就香。”
何翠凤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正拿着针线,把那一串串干红辣椒穿起来,挂在房檐底下。
红彤彤的一片,看着就喜庆。
“虎子啊。”
何翠凤抬头问道:
“我听人说,这二道白河上游林场的大排,这几天就要下来了?”
“是啊,奶。”
陈拙把辣椒挂好,也蹲下来帮忙择菜:
“我昨儿个去镇上,听供销社的人说了。”
“上游红旗林场的大排,那是昨天就起排了。”
“算算日子,也就是明后天,就能路过咱马坡屯这块的水面。”
“那感情好!”
徐淑芬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咱得多备点东西。”
“那些个放排的汉子,常年在水上漂着,最缺的就是这口家常味儿。”
“咱这大酱,还有那腌好的咸菜疙瘩,那可都是硬通货。”
林曼殊正在旁边帮着洗坛子,听着有些好奇:
“大娘,咱们这是要……卖给他们吗?”
“卖啥呀?”
徐淑芬乐了:
“这叫换。”
“这放排,那可是咱这一片儿的一大景致。”
陈拙接过话茬,给林曼殊解释道:
“林知青,你没见过那大排吧?”
“那可不是你在公园里见的那种小竹筏子。”
“那是由几十甚至上百根红松、落叶松,那都是两人合抱粗的大木头,编扎而成的排节。”
“一节扣一节,连起来能有几百米长。”
陈拙比划着:
“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条巨龙,蜿蜒在河面上,那是相当壮观。”
“这玩意儿,就是个水上浮村。”
“这一趟放排,从深山里出来,一直到下游贮木场,少说也得走上一个月。”
“那排工们吃喝拉撒都在排上。”
“他们在排上搭窝棚,也就是那种小帐篷,那是睡觉的地儿。”
“排上还得盘土灶,那是做饭的地儿。”
“你要是赶巧了,还能看见那排上升起的袅袅炊烟,还有那晾衣绳上飘荡的衣裳。”
林曼殊听得入了迷,眼睛里全是向往:
“就像是……漂流在水上的家?”
“对,就是这个意思。”
陈拙笑了笑:
“不过这‘家’里头,缺东西啊。”
“他们常年在水上和深山里,不缺肉,那是经常能打着野味儿。也不缺木头。”
“但他们缺蔬菜,缺鸡蛋,缺烟酒,更缺这口咸滋滋的大酱和咸菜。”
“而咱们这些山里的屯子呢?”
“咱们不缺菜,但缺盐,缺火柴,缺针头线脑,或者是城里来的那些个稀罕小玩意儿。”
“所以啊。”
陈拙指了指那几口大缸:
“等那木排经过咱屯子这段缓流处的时候。”
“排工们就会把木排撑慢一点,或者是靠着岸边走。”
“咱们就在岸上喊。”
“咱们把这一篮子黄瓜、大葱,或者是一坛子大酱扔过去。”
“他们呢,可能就扔过来一只在山上刚打的野鸡,或者是一包城里带的火柴、肥皂。”
“这就是赶排市,也叫‘水上集’。”
“而且……”
陈拙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帮排工,那是流动性最大的。”
“他们就是这河道上的邮递员。”
“上游林场里要是出了啥事儿,比如谁家生了娃,或者是哪里着了火。”
“甚至下游镇上的政策变了,粮价涨了。”
“全靠他们一张嘴,这一路喊下来,传遍整个流域的屯子。”
“有时候,要是赶上关系好的,或者是顺路的。”
“屯子里的人还能跳上木排,搭一段顺风船,直接去下游的镇上办事儿,那可比走路省脚力多了。”
林曼殊听得津津有味,这种充满了原始野性和人情味的交易方式,让她觉得既新奇又温暖。
“那……那我们也准备点东西吧?”
林曼殊也来了劲头,挽起袖子就要帮忙。
“早就备好了。”
陈拙指了指旁边那个盖着布的柳条筐。
他掀开一角。
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鱼干。
那鱼干,色泽金黄,透着油亮,那是陈拙用秘制酱料腌过,又用松柏枝熏烤出来的。
旁边还有几坛子辣酱,那是用那朝天椒、大蒜、芝麻油熬出来的,一开盖,那股子香辣味儿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还有那风干的腊肉、切好的咸菜丝……
全是硬货!
“这些东西,那帮排工指定稀罕。”
陈拙自信一笑。
……
两天后。
傍晚时分。
太阳快要落山了,给宽阔的二道白河水面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来啦!来啦!”
屯子口放哨的孩子们,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往回跑:
“大排来啦——”
“大龙来啦——”
这一嗓子,就像是发令枪。
马坡屯沸腾了。
刚下工的社员们,连家都没回,一个个拎着篮子,背着筐,呼啦啦地全涌向了河滩。
陈拙也背着那个沉甸甸的大背篓,领着林曼殊,挤在人群里。
远远地。
只见上游的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随着水流的推动,那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真的壮观!
那一排排巨大的原木,被捆扎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移动的陆地,又像是一条蜿蜒的巨龙,铺满了大半个江面。
木排上,搭着好几个灰色的尖顶小窝棚。
几缕炊烟从排上袅袅升起,在那金红色的夕阳下,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排头和排尾,各站着几个精壮的汉子。
他们手里拿着长长的撑杆,那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古铜色的皮肤在夕阳下闪着光。
“当!当!当!”
排头的一个汉子,手里拿着个破脸盆,拿木棍使劲敲着。
那清脆的响声,在江面上回荡。
“马坡屯的老少爷们——”
那汉子扯着那破锣嗓子,大声吼道:
“我们来啦——”
“有啥好嚼谷没有——”
“换东西喽——”
这一嗓子,把岸上大伙儿的情绪全点燃了。
“有!有!”
“这边!这边!”
岸上的人群挥舞着手里的篮子和蔬菜,大声回应着。
那巨大的木排,在撑杆的控制下,缓缓地向着岸边的缓流区靠了过来。
虽然没有靠岸,但离岸边也就只有七八米的距离。
“接着!”
一个老娘们儿手劲儿大,抡圆了胳膊,把一篮子刚摘的顶花带刺的黄瓜扔了过去。
“啪。”
排上的汉子伸手一抄,稳稳接住。
他从篮子里掏出一根黄瓜,“咔嚓”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响。
“好黄瓜,脆。”
他回手从窝棚里摸出一块这就风干的腊肉,那是野猪肉,往岸上一扔:
“大嫂,给你的回礼!”
“谢谢大兄弟!”
一时间,河面上空,蔬菜、鸡蛋、腊肉、火柴……
各种东西飞来飞去,那场面,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陈拙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瞅准了那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排工——那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正站在排头抽烟。
“排头大哥!”
陈拙喊了一嗓子:
“尝尝这个。”
他解下背篓,从里头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
他腰马合一,猛地一用力。
“呼——”
那包裹带着风声,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直直地朝着那排头大哥飞去。
那排头大哥眼睛一亮,伸手一接。
“啪!”
入手沉甸甸的。
他解开油纸包。
一股子浓郁的、带着烟熏味和酱香味的霸道气息,瞬间炸开了。
里头是几条金黄油亮的熏鱼干,还有一坛子密封好的秘制辣酱。
那排头大哥也是个识货的。
他撕下一条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鱼肉紧实,越嚼越香,那股子特有的松柏熏香味儿,混合着微辣的口感,简直就是下酒的神器。
他又用手指头蘸了点辣酱尝了尝。
“嘶——”
够劲。
“好东西!”
排头大哥大吼一声,冲着周围的兄弟招手:
“兄弟们,快来尝尝,这才是正经的好嚼谷。”
那帮排工呼啦啦围了上来,你撕一块,我尝一口。
没一会儿,那几条鱼干就被分光了。
一个个吃得直咂嘴,意犹未尽。
“这味儿绝了!”
“比咱林场大厨做的都香!”
那排头大哥转过身,冲着陈拙竖起了大拇指:
“大兄弟,你这手艺,没得挑。”
“你那儿还有没?”
“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钱票,甚至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工业券,在手里晃了晃:
“我出高价,给现钱,给票!”
周围的马坡屯人一听,都羡慕地看着陈拙。
这排工手里的票,那可都是从各个地方换来的,有些连供销社都买不着。
别说是放在马坡屯了,就连放在城里效益一般的国营厂子里,那也是个稀罕货色。
陈拙笑了。
他拍了拍背篓:
“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