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那边嫌它费油还不出活,就当废铁给咱们公社送来了,说是支援山区建设。”
书记一拍大腿:
“就它了!”
“虽然破了点,但那是拖拉机啊。可不就是机械化么。”
“这要是给马坡屯弄去,得是多大的面子?这可是代表咱们公社对他们的重视!”
“再说了,那陈拙那小子不是能耐吗?说不定他能给鼓捣好了呢?”
几个领导对视一眼,都觉得自个儿这话有点不切实际,才说出口,顿时哑然失笑了。
但不管怎么着。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
这天晌午。
陈拙正在家里,给那坛子鹿血酒换着封口的泥。
突然。
屯子口那条大土道上,传来了一阵极其怪异、极其响亮的动静。
“突突突——突突突——”
那声音,沉闷、有力,还带着股子破铜烂铁撞击的脆响。
还伴随着一阵阵黑烟,直冲云霄。
“啥动静?”
“地震了?”
大食堂里,孩子们刚放学,正捧着碗喝粥呢,一听这动静,碗都顾不上放,撒丫子就往外跑。
大人们也坐不住了,纷纷端着饭盒,跑到屯子口去看稀奇。
只见在那土道的尽头。
一个庞然大物,正冒着滚滚黑烟,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四个大轮子,后头俩大,前头俩小。
一身铁皮虽然锈迹斑斑,掉了不少漆,露出了里头的红锈色。
那排气管子竖在脑袋顶上,正“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圈。
“我的妈呀!这是……拖拉机?!”
赵福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瞬间。
屯子里的老爷们儿,眼睛都直了。
那眼神,比看见大姑娘还热切。
在这全靠牛马、靠人力的山沟沟里,这玩意儿,那就是神!
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满脸油泥、把着方向盘的公社农机员。
另一个,正是大队长顾水生。
顾水生这会儿,那腰杆子挺得比旗杆还直,脸上那笑容,比那绽开的向日葵还灿烂。
他虽然被那黑烟熏得直咳嗽,但那股子得意劲儿,那是咋也挡不住。
“停——”
车在屯子口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顾水生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那滚烫的轮胎,冲着围上来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乡亲们——”
“瞅瞅!都瞅瞅!”
“咱之前就说了,公社在评先进。这不,如今先进评上了,这就是公社奖励给咱们马坡屯的!”
“苏联老大哥造的,那是正宗的洋玩意儿——乌尼尔。”
“有了这玩意儿,咱以后耕地、拉东西,那都不用那是老黄牛了,这一台机器,顶几十头牛。”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
大伙儿一窝蜂地围上去,想摸又不敢摸,一个个在那儿啧啧称奇。
“乖乖,这就是苏联货啊?这铁皮真厚实——”
“这轮子,比我家磨盘还大!”
“这要是开进地里,那地不得翻个底朝天啊?”
就在老爷们儿看稀奇的时候,那帮老娘们儿也没闲着。
她们关注的点可不一样。
“哎,我说,这拖拉机既然给了咱屯子,那是不得有个人开啊?”
“对啊!这可是技术活,那可是拖拉机手啊,比那赶大车的威风多了。”
“我家那小子机灵,我看他行。”
“拉倒吧,你家那小子连个犁都扶不稳,还开拖拉机?我看还得是我家老二……”
一时间,为了谁当这个拖拉机手,那帮老娘们儿吵得脸红脖子粗。
黄家那哥仨,这会儿也挤到了前头。
老大黄仁义眼珠子乱转,胳膊肘捅了捅老二和老三:
“这活儿,是个肥差!”
“不用下苦力,坐着就能挣工分,还威风。”
“咱哥仨必须得拿下来一个!”
说着,他又警惕地瞅了一眼站在外围、一脸羡慕的黄仁民,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说老四啊。”
“你现在都是记分员了,那也是个轻省活儿。”
“这回这拖拉机手,你可不能再跟你这几个哥哥抢了吧?”
“做人不能太贪心,好处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
黄仁民听到这话,心里头那个憋屈啊。
就像是吃了个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恶心得要命。
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可瞅着那哥仨那一副要吃人的架势,最后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就在大伙儿为了这驾驶员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都静静!静静!”
顾水生拍了拍手,把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这拖拉机手,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那得有文化,得懂技术。”
“公社说了,想当拖拉机手,得先去镇上的农机站培训,还得考证。”
“而且……”
顾水生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帮大字不识一筐的村民:
“还得学会认字。”
“连说明书都看不懂,你开个屁的拖拉机?”
“所以啊,咱屯里最近还得开设扫盲班。想开拖拉机的,都先把名字给我报上来,晚上去夜校学认字。”
这话一出,好些个文盲当场就蔫了。
认字?
那比种地还难啊!
就在这时候。
黄二癞子这小子,趁着大伙儿都在听大队长讲话,没人注意他。
他贼眉鼠眼地溜到了拖拉机旁边。
他心里头痒痒啊。
这大家伙,要是能摸一把,上去坐坐,那以后跟白寡妇吹牛都有资本了。
他趁着农机员下车喝水的功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驾驶座。
“嘿嘿,咱这也算是居高临下了……”
黄二癞子握着那方向盘,装模作样地扭了两下,嘴里还配着音:
“突突突……”
他那一双不安分的手,在那仪表盘上乱摸。
突然。
他不小心碰到了一个红色的拉杆。
“咔嚓!”
一声脆响。
原本还在怠速运转、发出“突突”声的拖拉机,猛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
那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沉闷、滞涩。
“吭哧……吭哧……”
就像是老牛喘不上气来一样。
“咋了?咋了?”
大伙儿都被这动静给惊着了,纷纷看过来。
那个农机员一瞅黄二癞子在上面,脸都绿了,扔下水壶就往过跑:
“你干啥呢!谁让你上去的!”
还没等他跑到跟前。
“噗——”
随着一声像是放屁似的闷响。
那排气管子里喷出一股子浓烈的黑烟。
然后……
这台来自苏联的老大哥,彻底没了动静。
熄火了。
“坏了!坏了!”
黄二癞子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车上跳下来,想往人群里钻。
却被赶过来的赵福禄一把揪住了衣领子:
“你个败家玩意儿!你给弄坏了?”
“不、不赖我啊……我就摸了一下……”
黄二癞子带着哭腔喊冤。
那农机员爬上车,捣鼓了半天,摇把都摇得冒火星子了。
可那拖拉机就是纹丝不动,跟死猪似的。
“完了……”
农机员满头大汗,一脸的绝望:
“这车本来就毛病多,这一折腾,怕是那油路或者是气门给堵死了。”
“这……我也修不了啊!”
这下子,大伙儿都急眼了。
这刚到手的宝贝疙瘩,还没热乎呢,就成了一堆废铁?
顾水生急得团团转,指着黄二癞子的鼻子就要骂娘。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个有些虚弱,但却异常沉稳的声音:
“别急,让我来看看。”
大伙儿一愣,纷纷回头。
只见人群分开一条缝。
林松鹤林老爷子,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他走到拖拉机跟前,那双浑浊的老眼,在那个大铁疙瘩上扫了一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淡定。
大家面面相觑。
这新来的“坏分子”老头……
他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