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还没说话,赵振江先一把按住了郑大炮的枪管子。
老头儿脸色严肃,压低声音骂道:
“你不要命了?”
“那是带崽的母猪!”
“这老林子里,‘宁惹阎王,莫惹老娘’。”
“这带崽的母猪,那是护犊子护红了眼的。你要是敢动它,或者动了它的崽子没打死,它能追你到天边去,不死不休!”
“而且……”
陈拙在一旁冷静地补充道:
“这季节,天儿热。”
“今儿个白天得有二十度。”
“这要是打多了,咱弄不回去。”
“这山路崎岖,没车没马的,全靠人抬。这一头大公猪就得三四个壮劳力轮换着抬。”
“要是把这一家子全打了,还没等咱抬下山,那肉就得发酸、发臭,甚至生了蛆。”
“那就是造孽,是糟践东西。”
在这没有冰箱、没有冷库的年代,保鲜是个大问题。
野猪肉这玩意儿,血热,一死就得赶紧开膛放血,还得用大量的盐粒子腌上,不然半天就坏。
而相比起野猪,梅花鹿皮薄,散热快,腐烂的速度也比野猪要慢一些。
“那……打哪个?”
郑大炮咽了口唾沫,虽然他看不惯马坡屯的人,但此时此刻,也觉得陈拙说得在理。
陈拙眯起眼,目光锁定了那头最大的公野猪,还有那两只在旁边傻乐呵的黄毛子。
“就打那个炮卵子,还有那两只黄毛子。”
“那公猪肉虽说稍微硬点、骚点,但油水足,肉多,能顶事儿。”
“那两只黄毛子,肉嫩,好抬。”
“至于那母猪……”
陈拙顿了顿:
“放它走。留着它,这就是留个种。咱不能干那杀鸡取卵的事儿,还得指望它明年再给咱生一窝呢。”
这也是老猎人的规矩。
除非是那母猪下山祸害庄稼,或者是主动伤人,否则在带崽的季节,轻易不打母猪。
“成!听你的!”
大伙儿迅速分配了任务。
枪法好的赵振江、郑大炮,还有几个老民兵,负责集火那头大公猪。
这玩意儿皮糙肉厚,还裹着泥甲,也就是所谓的“挂甲”,子弹要是打不透,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必须得几杆枪同时开火,照着那耳根子、眼窝子打。
陈拙则端起自个儿那杆老套筒,瞄准了其中一只离得稍远的黄毛子。
另一队民兵,瞄准另一只。
“都听我口令。”
赵振江举起手。
所有人的手指都扣在了扳机上,呼吸都停滞了。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那头大公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止了哼哼,从泥坑里抬起头,那沾满泥浆的鼻子使劲在空气里嗅了嗅。
“打!”
赵振江手猛地往下一挥。
“砰!砰!砰!砰——”
瞬间,枪声如爆豆般炸响。
那枪口喷出的火舌,在这阴暗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嗷——”
那头大公猪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脑袋上、脖子上瞬间爆出好几团血花。
那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仰,重重地砸进了泥坑里,激起一片黑泥汤子。
它四蹄乱蹬,把那泥水搅得浑浊不堪,但眼见是活不成了。
与此同时。
“噗嗤!”
陈拙这一枪,稳准狠。
直接穿透了那只黄毛子的脖颈。
那黄毛子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另一只黄毛子也被乱枪打成了筛子。
只有那头母猪,反应极快。
枪声一响,它吓得“嗷”的一嗓子,也顾不上别的了,一扭屁股,钻进那密密麻麻的芦苇荡里,眨眼就没影了。
“成了!打着了!”
“哈哈,今晚有肉吃了……”
枪声一停,大伙儿那是欢声雷动。
贾卫东那帮小年轻,更是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前面是烂泥塘,恨不得直接冲下去。
“别急,小心它装死!”
赵振江拦住几个冒失鬼,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那还在抽搐的大公猪身上。
那公猪没动静了。
“妥了,下去抬肉。”
十几个壮劳力,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和杠子,也不嫌那泥坑脏了,扑通扑通跳下去。
陈拙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走到那头大公猪跟前。
好家伙。
这玩意儿,近看比远看还大。
那一身黑毛硬得扎手,那两根獠牙跟匕首似的,看着就渗人。
“这一身膘,回去熬油都能熬好几坛子。”
郑大炮乐得大牙都露出来了。
就在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捆猪蹄子,准备往上抬的时候。
突然。
“嗷呜——”
一声凄厉、悠长,带着股子透骨寒意的嚎叫,猛地从头顶那片山梁子上炸响!
这声音,跟炸雷似的,瞬间穿透了整个山谷。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僵住了。
那原本还洋溢在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硬地挂在脸上,显得格外滑稽。
紧接着。
那脸上的血色,像是被那嚎叫声给抽走了一样,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动静……”
贾卫东牙齿打颤,手里的绳子都掉了:
“是……是狼?”
还没等大伙儿回过神来。
“沙沙沙——”
四周那原本安静的密林子里,突然传来了密集的、让人心慌的脚步声。
就像是有无数双脚,正踩着落叶,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
陈拙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的山坡。
只见那昏暗的林荫下。
一双、两双、五双……十双……
无数双绿油油的、闪烁着贪婪与凶残光芒的眼睛,像是一盏盏鬼火,在林子里亮了起来。
它们无声无息地出现,把这小小的泥塘,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狼群!
而且……
陈拙一眼就瞅见了那个站在最高处大石头上的身影。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公狼。
正是来自赤霞离开前狼群的头狼。
它们没走。
或者是……它们一直在跟着!
“坏了……”
赵振江脸色铁青,那握着枪的手,骨节都发白了:
“这帮畜生……这是闻着血腥味儿,来截胡了。”
“这也是‘抢食’!”
“它们这是要把咱们……连人带猪,一块儿端了啊!”
“咋整?咋整啊?”
人群瞬间乱了。
那帮年轻的知青哪里见过这阵仗?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就连那几个老民兵,这会儿也是额头冒汗。
刚才打野猪,子弹都打得差不多了。
现在面对这几十只饿红了眼的狼,那是真的不够看啊!
“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跟在陈拙身边的那只青灰色的大狼——赤霞。
它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弓起背,浑身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炸开。
张开嘴,露出那白森森的獠牙。
“嗷吼——”
一声充满了野性,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嘶吼,从它喉咙里爆发出来。
“汪!汪汪!”
旁边的乌云也不甘示弱。
这黑狗虽然没赤霞那么大的威压,但它跟着人胆子大,俗话说的狗仗人势就是这个理。
它站在赤霞身边,冲着那狼群狂吠,那是给赤霞助阵,也是在给自个儿壮胆。
一狼一狗,就这么挡在了几十号人和狼群中间。
狼王见状,也是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进攻的低吼,作势就要冲下来。
狼群也蠢蠢欲动,包围圈在缩小。
就在这刻。
“啾——”
一声极其嘹亮、锐利的啼叫,猛地从天上传了下来!
这声音,比狼嚎更尖锐,更有穿透力。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就连那狼王,也猛地停下了动作,望向天空。
只见在那湛蓝的天幕之上。
一个小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双巨大的、展开足有两米多宽的金色翅膀,一对锋利如铁钩般的利爪。
那是……
“金雕?”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是虎子哥养的那只金雕!”
“天老爷啊……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