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懒洋洋的劲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狂喜。
这可是大货啊!
这年头,能打到黑瞎子,还能把胆和皮子保存得这么完好的,那是凤毛麟角。
这要是收上来,那就是他们收购站这个季度的头一份业绩!
“快,快去喊主任……”
营业员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旁边一推,冲着后屋喊了一嗓子:
“主任!来大活儿了!”
周围那些排队卖山货的社员们,一听这动静,也都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啥?熊瞎子?”
“我的天,这么大的掌?”
“这小伙子是谁啊?这也太猛了吧?”
大伙儿指指点点,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敬畏。
没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从后屋跑了出来。
这就是收购站的王主任。
他一瞅见柜台上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他顾不上别的,赶紧戴上袖套,从抽屉里拿出尺子和放大镜,那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王主任一边量着熊皮的尺寸,一边摸着那厚实的绒毛,嘴里念叨着行话:
“这皮子,板正,毛色顺,是正经的一等皮。”
“这胆,透亮,金胆,上品。”
验完了货,王主任摘下眼镜,一脸赞赏地看着陈拙:
“小同志,这熊是你打的?”
“是我们马坡屯看青队集体打的。”
陈拙不卑不亢地回答:
“这畜生下山祸害庄稼,差点伤了人。我们把它除了,也是为民除害。”
“好,说得好!”
王主任竖起大拇指:
“既保住了集体的财产,又给国家贡献了这么好的物资。你们马坡屯,是好样的。”
他翻开那本发黄的收购价格表,手指头在上面划拉着:
“按照国家规定,这熊皮,一等品,三十五块。”
“熊胆,金胆,一百二十块。”
“熊掌,四只,按斤称,一共算你四十块。”
“加起来……一百九十五块。”
这数字一报出来,周围一片哗然。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顶得上一个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另外……”
王主任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特批条子的本子:
“鉴于你们这属于为民除害,又有这么高质量的物资。”
“我做主,给你们特批一些奖励。”
“两瓶那一块五一瓶的特曲酒,那是紧俏货。”
“再批给你们十尺蓝卡其布的布票,还有两斤红糖票。”
“这都是不用工业券就能买的。”
陈拙一听,心里头乐开了花。
钱是集体的,但这酒、布、糖票,拿回去分一分,那可是实打实的福利。
尤其是那红糖,给老姑补身子正好。
虽然有些遗憾,在供销社买卖东西,受于时代限制,只能按照收购价来,不能够像私下里交易一样,利用【掮客】的职业。
但不管怎么说,这笔钱和福利,不管是对屯子还是对于个人来说,都是一笔巨款。
“谢了,王主任。”
陈拙接过钱和票,揣进怀里,又把那空背篓扔上车,赶着驴车转身离去。
王主任看着陈拙那挺拔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小伙子,不一般啊……”
他转头对那个营业员说道:
“你先看着点,我去趟公社。”
“这事儿,得跟书记汇报一下。这是个典型,得表扬!”
说完,王主任拿着那张收购单,急匆匆地往公社大院走去。
公社书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书记正跟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头儿在唠嗑。
那老头儿正是之前负责水利会战的程柏川。
“老程啊,你说的那个野猪下山的事儿,确实是个大问题。”
书记皱着眉头,手里夹着烟卷:
“二道沟子那边,已经有两亩地被拱绝产了,还有个社员被挑伤了腿。”
“这要是再不治治,今年的夏收可就悬了。”
“是啊。”
程柏川点点头,脸色凝重:
“所以我建议,组织个民兵狩猎队,进山剿猪。”
“但这人选……得是把好手,一般人进山,那是给野猪送菜。”
正说着,“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进来。”
王主任推门而入,那一脸的兴奋劲儿:
“书记!我有情况汇报!”
他把陈拙打熊、送熊胆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马坡屯?陈拙?”
程柏川一听这名字,眼睛就亮了:
“那个小伙子?”
“你认识?”书记问。
“咋不认识?”
程柏川一拍大腿:
“之前修水坝的时候,就是这小子,又是做饭又是捕鱼,还出了个修地窨子的好主意。”
“那是个有本事、有脑子的后生。”
他转头看向王主任:
“你说他一个人,一枪就把黑瞎子给撂倒了?”
“那是!一枪正中眉心!”
王主任说话的时候就像自己是陈拙一样,拼命吹着牛逼,一边还比划着。
程柏川跟书记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吗?”
程柏川哈哈大笑:
“书记,我提议,把这陈拙征召进民兵狩猎队。”
“这六月份打野猪,那是为了保护庄稼,是政治任务。”
“这小子有胆识,有枪法,还懂兽医,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而且,光他一个还不够。”
程柏川琢磨了一下:
“听说马坡屯还有个老赶山人,叫赵振江?那是老把式了,经验足。”
“把他也带上。”
“还有黑瞎子沟、月亮泡、柳条沟子那几个屯子,把那些个常年跑山的老猎手都给集合起来。”
“咱们这次,要搞个大的,把这周围的野猪患,给它彻底平了!”
书记听得连连点头,把手里的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按:
“好!就这么办!”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你这就去安排,发通知。”
“让各个屯子的大队长,把人给我交上来。”
“是!”
*
自打那晚“被窝捉奸”的事儿过后,黄二癞子算是彻底被顾水生给治服帖了。
全屯子的茅房,那可不是个轻省活儿。
每天天不亮,这就得挑着粪桶,一家一家地去掏,还得在日头上山前把粪送到堆肥场去。
这几天,黄二癞子那一身味儿,顶风都能臭出三里地去。
这天晌午。
日头毒辣辣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黄二癞子刚挑完知青点那边的粪,累得跟死狗似的,正把扁担往肩膀上换了个个儿,哼哧哼哧地往村外走。
刚走到村口的大榆树底下,迎面就撞上了正要去地里送水的高鹏飞。
高鹏飞今儿个穿得依旧板正,白衬衫虽然有些发黄,但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鼻梁上的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个大水壶,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的。
两人这一照面。
高鹏飞那眉头立马就皱成了个“川”字,那手更是夸张地在鼻子跟前扇了扇,一脸的嫌弃:
“哎哟,这味儿……真是有些同志的思想觉悟,跟这味道一样,还需要深刻改造啊。”
他斜眼乜着黄二癞子,阴阳怪气地说道:
“黄二赖,你说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这挑大粪的滋味,不好受吧?”
“这就是生活作风有问题的下场,是对你这种落后分子的再教育!”
黄二癞子本来就一肚子火没处撒,这会儿一听这四眼田鸡又来这套,当场就炸了。
他把那两个还在晃荡的粪桶往地上一墩,“哐当”一声,溅起点点污渍。
“高鹏飞,你个四眼田鸡,你跟谁俩呢?”
黄二癞子把袖子一撸,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老子挑大粪咋了?老子这是凭力气吃饭,是响应大队长号召!”
“哪像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犁个地都能把自己种地里去,你有个屁的资格说我?”
“你!”
高鹏飞被揭了短,脸上一红,梗着脖子就要反驳。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咳咳……”
一阵压抑的、苍老的咳嗽声,从旁边赵福禄家那屋后头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扶着墙根儿,缓缓地挪了出来。
是林老爷子。
林松鹤大病初愈,脸色还透着股子惨白,身上披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根木棍,颤巍巍地想出来晒晒太阳。
高鹏飞一瞅见林松鹤,那原本到了嘴边的骂词儿,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看着那个看起来落魄了不少的老人,眼神闪烁了几下,终究是没敢像刚下乡的时候那样,把“劳改犯”、“坏分子”挂在嘴边。
毕竟,这老爷子现在住在赵福禄家,那是大队长安排的,而且……陈拙那小子也护着。
想到陈拙那杆黑黢黢的老套筒,还有那能一枪崩了黑瞎子的狠劲儿,高鹏飞心里头就有点发怵。
他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可黄二癞子那是啥人?
那是属破车嘴的,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主儿。
他一看高鹏飞这怂样,乐了。
“哟?咋不吱声了?”
黄二癞子指着林老爷子,冲着高鹏飞挤眉弄眼:
“我说高大才子,你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满嘴的大道理,还要划清界限吗?”
“这会儿见了‘改造对象’,咋成哑巴了?”
“你咋不去质问质问人家呢?咋不去给人家上上课呢?”
“你……”
高鹏飞气结。
“你个屁!”
黄二癞子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我看你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
“你不就是看人家虎子护着人老爷子,你不敢龇牙吗?”
“跟我这就五马长枪的,跟人家真硬茬子面前,你就装孙子。”
“我呸!”
黄二癞子越说越来劲,拍着自个儿那件脏兮兮的破褂子:
“要说根正苗红,老子才是正儿八经的贫下中农!咱家往上数三代,那都是要饭的!”
“你高鹏飞算个啥?城里来的少爷秧子,你也配跟我谈教育?”
这一通夹枪带棒的抢白,把高鹏飞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浑身直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试图找回场子,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架势:
“黄二赖,你不要胡搅蛮缠。”
“我这是为了工作,为了集体。”
“倒是你,你要是思想没有问题,作风没有问题,大队长能让你来挑大粪吗?”
“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这话一出,直接戳到了黄二癞子的肺管子上。
他张着嘴,吭哧半天,那张麻子脸涨成了猪肝色,却愣是一句话也回不上来。
毕竟,搞破鞋被抓现行这事儿,那是铁板钉钉的,他没法抵赖。
他眼下要是真说出来,那才真是坏了菜了。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的时候。
“滋滋滋——”
挂在老榆树上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
紧接着,林曼殊那清脆、甜美的声音,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传遍了整个屯子:
“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请陈拙同志,赵振江同志,听到广播后,立刻到村大队部来一趟。”
“重复一遍,请陈拙同志,赵振江同志,立刻到村大队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