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蛋……这鸡蛋是我捡的!不行啊?”
“我在山上捡的野鸡蛋。咋地?这也犯法?”
“野鸡蛋?”
高鹏飞冷笑一声,指着那鸡蛋那圆润的形状:
“你家野鸡蛋长这样?这分明就是家养的芦花鸡下的蛋。”
“你这是撒谎!是欺骗组织!”
“我……”
黄二癞子被戳穿了,那是恼羞成怒。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高鹏飞的鼻子就骂:
“我撒谎咋了?关你屁事!”
“你个连地都犁不直的废物点心,还在这儿跟爷爷装大瓣蒜?”
“刚才摔那一身泥还没吃够啊?还想再吃点?”
“我看你就是欠削。”
旁边那帮老娘们儿正愁没热闹看呢,这会儿一个个都在那儿嘀咕:
“啧啧,这高知青,那是真有劲儿啊。”
“可不咋地,干了一上午活儿,那洋相都出尽了,这会儿还有心情管别人吃鸡蛋?”
“我看啊,这是没累着。回头得跟大队长说说,明儿个给他多派点活儿,让他好好发泄发泄那使不完的牛劲儿。”
这议论声传进高鹏飞耳朵里,让他更是下不来台。
他涨红了脸,指着黄二癞子:
“你、你这是流氓习气,不可理喻……”
“我流氓?我就流氓了咋地?”
黄二癞子也是豁出去了。
他抓起那个剥好的鸡蛋,一口塞进嘴里,也不怕噎着,鼓着腮帮子,冲着高鹏飞挑衅地嚼着:
“唔……真香!”
“有本事你咬我啊?”
“你……”
高鹏飞气得浑身哆嗦,但也知道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只能一甩袖子,端着饭碗气呼呼地走了。
这一仗,黄二癞子完胜。
他得意洋洋地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然后抓起桌上剩下那个光腚蛋,眼珠子一转,踅摸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正低头吃饭的白寡妇身上。
白寡妇今儿个没穿那身花衣裳,换回了旧夹袄,正跟她闺女王晴晴坐在一块儿。
黄二癞子那色心又起来了。
他也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把那鸡蛋往白寡妇面前一放。
“白嫂子,给。”
“我看咱晴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鸡蛋给她补补。”
那语气,带着股子讨好,又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一个个眼神古怪地看着这一幕。
白寡妇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在黄二癞子脸上转了一圈,又瞅了瞅那个白生生的鸡蛋。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里带着点风情,把黄二癞子的魂都勾没了。
“哟,二哥,这咋好意思呢?”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却一点没犹豫,伸出那染着红指甲的手指,把鸡蛋捏了起来。
“既然二哥这么疼孩子,那我就替晴晴谢谢你了。”
黄二癞子被这一声“二哥”叫得骨头都酥了,嘿嘿傻笑:
“谢啥谢,咱谁跟谁啊。”
说完,这小子还冲白寡妇挤了挤眼,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个儿座儿。
白寡妇拿着鸡蛋,也没自个儿吃。
她把鸡蛋递到了旁边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王晴晴嘴边。
“晴晴,吃吧。”
“这是你……黄叔给的。”
王晴晴猛地抬起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与上学时表露模样不符的厌恶。
她看了一眼那个鸡蛋,又看了一眼满脸堆笑的母亲。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不吃。”
王晴晴的声音硬邦邦的。
“哎,你这孩子……”
白寡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给你你就吃,那是好东西,不吃白不吃。”
“我不吃!”
王晴晴猛地站起来,把面前的碗往桌上一推:
“我不饿,我去上课了。”
说完,她看都不看白寡妇一眼,背起那个破书包,转身就往外跑。
白寡妇的手僵在半空,那个光溜溜的鸡蛋,孤零零地躺在她手心里。
周围传来了几声低低的嗤笑。
白寡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失了。
她慢慢地收回手,把那个鸡蛋攥在手心里,也没舍得扔,更没舍得捏碎——
这年头,鸡蛋比脸面金贵。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揣进兜里,那眼神里,闪过一丝难言的苦涩。
*
夜幕降临。
今儿个晚上,又是看青的日子。
陈拙收拾好东西,带上猎枪,跟老娘说了声,就往北山脚下的窝棚走去。
今晚的人倒是挺齐。
除了陈拙,还有赵振江、顾水生、赵福禄,以及贾卫东和田丰年这俩知青。
大伙儿围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几天那熊瞎子也没动静,是不是走了?”
贾卫东拿着根树枝捅着火,有些无聊。
“走?哪那么容易。”
赵振江摇了摇头,吧嗒着烟:
“那畜生记仇,也记食儿。尝到了甜头,不把它那肚子填饱了,它是不会走的。”
“咱们还得警醒着点。”
就在这时。
“沙沙……”
窝棚外头那片高粱地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嘘——”
赵振江耳朵一动,猛地抬手示意。
窝棚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伙儿都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动静还在响,而且越来越近,像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钻。
而且,还伴随着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呼哧……呼哧……”
顾水生脸色一变,一把抓起身边的木棒子,压低了嗓门儿:
“来了!”
“听这动静……怕是个大家伙……”
陈拙也握紧了猎枪,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光。
熊瞎子喘气儿粗,但这动静……
咋听着有点怪呢?
“走,抄家伙!”
赵振江一声令下,几个人猫着腰,轻手轻脚地钻出了窝棚。
他们借着月光和高粱杆子的掩护,慢慢地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那动静是从那边的草垛子后头传来的。
离得越近,那声音越清楚。
除了那粗重的喘息声,好像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哼,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嗯……死鬼……轻点……”
“嘿嘿……想死我了……”
这动静一入耳,大伙儿都愣住了。
这哪是熊瞎子啊?
这分明是……野鸳鸯。
顾水生的脸,瞬间就黑成了锅底。
在看青这种严肃的时候,居然有人敢在这儿搞破鞋?
这是在打他这个大队长的脸啊。
“谁在那儿?”
顾水生猛地打开手电筒,那道强光直直地射向草垛子后头。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夜空。
只见草垛子后头的干草堆上,两个人影正滚作一团,衣衫不整,白花花的一片。
被这强光一照,那俩人像是被烫了似的,连滚带爬地分开了。
正是黄二癞子和白寡妇!
黄二癞子裤子都褪到半截了,这会儿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提裤子,那纱布包着的脑袋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滑稽。
白寡妇更是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把那是敞开的怀给捂住,整个人缩在草堆里瑟瑟发抖。
“好啊,好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
顾水生走上前,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庄稼地里来干这腌臜事儿。”
“你们……你们还要不要这张皮了?”
“大、大队长……”
黄二癞子噗通一声跪下了,那是真的吓尿了:
“误会,这是误会啊……”
“是……是她勾引我的!”
“她说她想吃鸡蛋,让我给她送来……然后……然后她就……”
这小子为了保命,那是张嘴就咬,把脏水全往白寡妇身上泼。
白寡妇一听这话,那眼珠子都红了。
她也不捂着了,猛地跳起来,冲上去对着黄二癞子就是一挠:
“黄二癞子!你个没良心的王八蛋!”
“你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明明是你死乞白赖地缠着我,又是送鸡蛋又是说好话,说你要娶我,我才……”
“你个孬种!软蛋!我跟你拼了……”
俩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还要撕打起来。
“够了——”
顾水生一声暴喝,震得俩人都不敢动了。
他看着这俩货,只觉得脑仁生疼。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马坡屯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眼下正是评选“先进大队”的关键时刻,公社的奖励还在那儿吊着呢。
要是因为这俩烂货的一泡尿,把那先进给冲没了,那他顾水生就是全屯子的罪人。
顾水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那是咬着后槽牙说道:
“今儿个这事儿……谁也不许往外传。”
“烂在肚子里!”
“为了咱屯子的先进,这丑事……不能扬出去。”
他指着地上的俩人,语气冰冷:
“但是……”
“白寡妇,既然你这么不要脸,那大队给你的五保户,从今儿起,取消了。以后自个儿挣工分养活自己。”
“还有你,黄二癞子。”
“你个管不住裤裆的玩意儿!”
“从明天开始,全屯子的茅房,都归你掏。要是让我看见有一点不干净,我扒了你的皮!”
“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
黄二癞子和白寡妇哪敢说半个不字,那是磕头如捣蒜,只要不送公社,不游街,那就是捡回了一条命。
顾水生厌恶地挥了挥手:
“滚,赶紧滚!真是坏了一锅汤!”
俩人如蒙大赦,抱着衣服,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黑暗里,那是比兔子跑得还快。
“唉……这叫啥事儿啊。”
赵福禄在旁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这看个青还能看出一出大戏来。”
他看了看那黑魆魆的夜里,又嘟囔了一句:
“这大半夜的,除了这俩货,不能还有别人钻草垛子了吧?”
他这话音刚落。
“咔嚓——”
不远处那片密林子边缘,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重、极其清晰的树枝折断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踩的。
倒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压断了枯木。
紧接着。
“吼——”
一声低沉、浑厚,带着股子腥风的咆哮,从那林子深处滚滚而来。
那动静,震得脚底下的地皮都在颤。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股子刚刚才放松下来的神经,猛地又崩紧了,比刚才还要紧上十倍。
顾水生手里的手电筒猛地往那个方向一晃。
只见在两百米开外的林子边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地站立起来。
那黑影足有两米多高,像是一座黑铁塔。
两点绿油油的光,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这不是人……”
顾水生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这动静……”
“是熊瞎子……下山霍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