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平,坐稳了。”
陈拙也坐在赵福禄旁边,头也没回,淡淡地扔了一句。
高鹏飞揉着脑袋,狠狠地瞪了陈拙的背影一眼,但也没敢再咋呼。
他虽然狂,但也看得出来,这个赶车的和那个大队长,跟这个叫陈拙的小子关系不一般,这会儿还是少惹为妙。
陈拙坐在车辕上,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老爷子。
老人的脸色很差,显然是在硬撑。
陈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屁股底下那块厚实的狼皮褥子往后扯了扯,垫在了林老爷子的身下。
林老爷子感觉到底下突然变得柔软暖和了,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了陈拙一眼。
陈拙没回头,只是望着前头的路,仿佛什么都没做。
老人那浑浊的眼中,有些动容和感激,但最终,他张了张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
一路颠簸。
等到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驴车直接拉到了知青点的大院门口。
这会儿,知青点的人都在。
卫建华、刘丽红那帮老知青,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热闹,那是准备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
“到了,下车。”
顾水生喊了一嗓子。
那一帮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新知青,这才相互搀扶着下了车。
林老爷子腿脚有些僵硬,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
陈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把他送到了地上。
“谢……谢谢。”
林老爷子低声道谢。
大家伙儿把行李搬进院子。
这知青点的房子本来就不宽裕,那是以前地主家的长工屋改的。
男知青那边,是个通铺。
卫建华作为知青点的“老大哥”,这会儿背着手,走进了男宿舍。
他扫了一眼新来的这几个人,目光最后定格在林老爷子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宿舍……住不下了啊。”
卫建华故意拉长了调子,指着那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通铺:
“原本也就剩两个空位。”
“这一下子来了四个人……”
他指了指高鹏飞和另外两个年轻知青:
“你们仨,挤一挤,凑合两个铺位吧。”
说完,他看向林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嫌弃:
“至于这位……老大爷。”
“我们这知青点,住的都是年轻人,那是朝气蓬勃的集体。”
“您这岁数,跟我们住一块儿,怕是不合适吧?”
“一来,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们要早起干活,您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了。”
“二来嘛……”
卫建华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这儿也确实没地儿了。您看,要不您自个儿再找个地儿?”
这话,明摆着就是排挤,不想接收这个林松鹤这个累赘。
林老爷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皮箱,那背影显得更加萧索。
他也没争辩,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卫建华同志说得对!”
这时候,那个高鹏飞又跳了出来。
他这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表现自己,这会儿见有人带头,立马跟上:
“这知青点,那是知识青年的阵地。”
“这位老同志......”
他上下打量着林老爷子,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不善:
“我看您这把年纪还要下来,肯定不是来插队的吧?”
“恐怕是犯了什么错误,下来接受劳动再教育的?”
“我们这是知识青年的队伍,可不能让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混进来,坏了风气。”
“这可是立场的问题!”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这年头,谁要是沾上“再教育”、“错误”这些词儿,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儿。
其他的知青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离林老爷子远了点,生怕沾上晦气。
林老爷子脸色微微发白,身子也忍不住晃了晃。
赵福禄在一旁吧嗒着烟袋锅子,瞅着这场闹剧。
眼睛刚往旁边一撇,就接到了陈拙递过来的眼神。
赵福禄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开了口:
“咳咳!”
“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走到大队长顾水生跟前:
“大队长,我看这知青点确实是挤不下了。”
“这老同志身子骨也不好,跟这帮大小伙子挤一块儿,确实不方便。”
顾水生正愁这事儿呢,一听这话,赶紧问:
“那老赵,你有啥法子?”
“嗨,还能有啥法子?”
赵福禄指了指自个儿的鼻子:
“我那屋,不是在牛棚旁边么?”
“那地儿虽然偏了点,但是清净。”
“而且我那屋里头,干草料多,烧得暖和。”
“我是个老鳏夫,家里也没别人,就我一张嘴。”
“这老同志要是没地儿去,就去我那儿凑合凑合呗?”
赵福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牙:
“正好,我也缺个说话的伴儿。我看这老哥是个文化人,还能给我讲讲古啥的。”
顾水生一听,这主意好啊。
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避免了知青点的矛盾。
而且赵福禄那是屯子里的老户,根红苗正,把这“有问题”的老爷子放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放心。
“成!那就这么定了!”
顾水生一拍大腿:
“林同志,你就住老赵家去吧。”
“老赵,人交给你了,你可得给安排好了。”
“放心吧大队长。”
赵福禄乐呵呵地应下,走过去,一把提起林老爷子的行李:
“老哥,走吧,跟我回家。”
林老爷子看着这个面善的庄稼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谢……麻烦你了,老弟。”
“客气啥!走着!”
赵福禄领着林老爷子往屯子西头走去。
临走前,他转过头,冲着站在人群后头的陈拙,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事儿办妥了。
陈拙也裂了咧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
夜深了。
马坡屯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划破夜空。
屯子西头,牛棚旁边的那间土坯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赵福禄早就等着了,赶紧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道身影。
前面的,是裹着大衣的陈拙。
在他身后,跟着个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姑娘。
正是林曼殊。
“快进来,快进来。”
赵福禄把两人让进屋,随手把门插好,又拿了床破棉被把窗户给挡严实了,生怕透出一丝光去。
屋里头,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林老爷子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赵福禄刚给倒的热水,神色还有些恍惚。
林曼殊一进屋,把围巾一摘。
当她看到那个苍老、憔悴的身影时,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爷爷——”
林老爷子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
“曼……曼殊?”
“丫头?是你吗?”
林曼殊扑过去,跪在炕前,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腿,泣不成声:
“爷爷!是我!我是曼殊啊!”
“您怎么变得这么瘦了……您受苦了……”
“好孩子,好孩子……”
林老爷子颤抖的手抚摸着孙女的头发,老泪纵横:
“爷爷没事,爷爷好着呢……”
“能见到你,爷爷这把老骨头就算现在散了,也值了……”
爷孙俩抱头痛哭,那场面,让旁边站着的赵福禄都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陈拙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好不容易过了一会儿,爷孙俩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林曼殊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急切地问道:
“爷爷,爸爸呢?”
“爸爸他怎么样了?他没跟您一起来吗?”
提到儿子,林老爷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孙女的手:
“你爸爸他……没来这儿。”
“他被分到了那边的红旗林场。”
“林场?”
林曼殊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在这长白山脚下待了这么久,她多少也知道点。
那林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是伐木头的地方,是真正的重体力活。
冰天雪地里,扛大木头,可是会累死人的。
“爸爸他……他身体能吃得消吗?”
林曼殊声音都在发抖。
“吃不消也得吃啊。”
林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那是接受劳动改造,没得挑。”
“不过……”
他强打起精神,安慰孙女:
“你爸爸那人,你也知道,看着文弱,其实骨头硬着呢。”
“而且他临走前跟我说了,让我别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倒是你……”
林老爷子似乎不想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他话锋一转,慈爱地看着孙女:
“曼殊啊,你在这边……过得咋样?”
“我看你这气色还不错,没怎么瘦。”
“你现在住哪儿呢?”
林曼殊按照以前的习惯,被爷爷话中的意思带偏。
于是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陈拙。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变得有些羞涩:
“我……我现在住在陈大哥家里。”
“陈大哥?”
林老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向那个高大沉默的年轻人。
“就是他。”
林曼殊小声说道:
“爷爷,这就是陈拙,陈大哥。”
“我在这边,多亏了他照顾。”
“我当老师的事儿,是他帮我跑的。今天接您来赵大爷家住,也是他安排的。”
“他还……”
林曼殊想说他还送了我梳妆台,还帮我教训欺负我的人,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那脸却越来越红了。
林老爷子那是人老成精的人物。
他瞅瞅孙女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再瞅瞅那个稳重踏实的年轻人。
这一路上,他也看出来了,这后生虽然话不多,但办事极有章法,心也细。
最关键的是,那眼神正。
林老爷子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孙女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受委屈,现在看来……
这丫头,是遇上贵人了,也是遇上良人了。
“好,好啊。”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
“看来……我家曼殊也长大了啊。”
“懂事了。”
这一句“长大了”,里头包含的意思可就多了。
林曼殊哪能听不出来?
她的脸瞬间红得跟那红布似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把头埋得低低的,那是再也不敢抬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