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徐淑芬叹了口气:
“今儿个下午,小林知青又请假去了趟镇上的邮局。”
“上次那包裹不是都取回来了嘛,她这次是再去给她爹打电话的。”
“可这一回来,那人就不对了。”
“那一双眼肿得跟桃儿似的,显然是哭了一路。”
“晚饭也没吃,就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谁叫也不开门。”
何翠凤也在旁边搭腔,语气里满是心疼:
“我刚才去听了一耳朵,里头好像还在哭呢。”
“这丫头平时看着乐乐呵呵的,这肯定是遇上天大的难事儿了。”
“虎子,你跟她走得近,你去瞅瞅?”
陈拙心里头一沉。
他想起那天林曼殊拿出金条时那副托付身家的样子,又想起那天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事儿,肯定跟她家里有关。
应该跟下乡有关。
“成,我去瞅瞅。”
陈拙点了点头,也没顾上自个儿这一身的泥水和汗味儿,转身走到西屋门口。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林知青?”
屋里头,那原本细微的啜泣声,倏地一下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擦眼泪,又像是在整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应声。
陈拙也没急,就那么站在门口,耐心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
“嘎吱——”
门栓响动,门开了一条缝。
借着堂屋透进来的昏黄灯光,陈拙瞅见了门缝后头那张脸。
林曼殊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这会儿惨白惨白的,眼睛肿得确实跟桃儿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她身上披着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看着就让人心疼。
“陈大哥……”
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你回来了?”
陈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叹息,也没多问,只是温声说道:
“我听娘说你没吃饭。”
“我今儿个在山上叉了几条细鳞鱼,鲜着呢。”
“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熬碗鱼汤喝?”
林曼殊听着这平淡却透着关切的话,那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门缝拉大了一点,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陈大哥……你……你进来吧。”
陈拙走了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头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陈拙没坐,就站在门口不远处,他这会儿身上还是泥点子呢。
“咋了?”
“是不是……家里的事儿?”
林曼殊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那指节都泛白了。
沉默了半晌,她才哽咽着开了口:
“陈大哥,我爸和我爷爷……他们……真的要下来了。”
“定下来了?”
“嗯。”
林曼殊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今天电话里,爸爸说……名单已经下来了。”
“他们要离开上海了。”
“可是……可是爸爸没告诉我他们要去哪儿。”
“他只说让我别担心,说会安排好的。”
“可是陈大哥……我怎么能不担心呢?”
林曼殊猛地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恐慌:
“我爷爷年纪那么大了,身体也不好,要是去了那种苦寒的地方,他……他怎么受得了?”
“还有我爸爸,他是个做生意的,家里以前是开商行的。那双手以前是拨算盘、拿钢笔的,要是让他去挑大粪、去挖沟……他、他……”
说到这,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在这动荡的年月里,“资本家”这个身份,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这她喘不过气来。
像林父那样养尊处优的商人,到了这黑土地上,能活得下去吗?
陈拙静静地听着,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事儿,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了。
但他知道,这时候,空的安慰没用,得说点实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那是上次林曼殊给栓子擦脸落在他那儿的。
他递过去:
“别哭了。”
“你得信你爹。”
林曼殊接过手帕,愣愣地看着他。
陈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缓:
“你想啊,你爹那是啥人?”
“那是在上海滩做过生意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这年头,虽说形势不由人,但做生意的人,脑子最活泛,总归是有几分办法的。”
“这下乡的名额,那是死的,可去哪儿……那是活的。”
陈拙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笃定:
“这里头的道道,多着呢。”
“只要舍得花点本钱,稍微走动走动,这去大西北吃沙子,和去个稍微好点的地方,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你爹既然跟你说安排好了,那指定就是心里有谱了。”
“他是不想让你跟着瞎操心,才没跟你说具体的。”
“你想想,他要是真没着落,能在电话里那么稳当?”
林曼殊听着这话,那慌乱的心,真的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希冀:
“真、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
“再说了,就算……我是说就算,条件艰苦点,得干点体力活。”
“只要人还在,那就比啥都强。”
“你看你,刚来马坡屯的时候,不也吓得哭鼻子吗?”
“现在呢?不仅能当老师,还能带着那帮皮猴子满山跑,连金雕都敢喂。”
陈拙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鼓励:
“人的韧性,大着呢。”
“你都能适应,你爹和你爷爷那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还能不如你?”
“你要是这会儿就把自个儿哭垮了,等他们真来了信儿,知道你这样,那还得反过来担心你。”
“那你不是给他们添乱吗?”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一下子就把林曼殊从牛角尖里拉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嗯……陈大哥,你说得对。”
“我不能垮。”
“我要好好地,等着他们。”
她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谢谢你……陈大哥。”
“谢啥。”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行了,把心放肚子里吧。”
“我去给你热饭。那细鳞鱼汤,得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嗯!”
林曼殊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红肿的眼睛弯起来,像是核桃一样,陈拙没忍住,笑出声,林曼殊羞得瞪了他一眼,但旋即也抿嘴笑了。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