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
但那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上倒是风平浪静了不少。
主要是黑瞎子沟那帮人,都在忙着返工,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也没空出来找茬。
马坡屯这边,拿回了流动红旗,大伙儿干劲儿更足了。
陈拙也没闲着。
他除了掌勺,还要负责时不时去那月亮泡里撒两网,给大伙儿改善伙食。
这天晌午。
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在工地上。
大伙儿刚吃完饭,正瘫在河堤上歇晌。
就在这时候,那个挂在树杈子上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
紧接着,一个清脆、甜美,如同山泉水一般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
“各位社员同志们,战斗在水利一线的英雄们,大家中午好。”
“我是马坡屯的广播员,林曼殊。”
“在这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为了给大伙儿鼓劲儿,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我的祖国》……”
这声音一出,原本嘈杂的工地,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些个光着膀子、满身泥点子的年轻后生,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竖着耳朵,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陶醉。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林曼殊的嗓音,那是受过海城声乐训练的,又软又糯,还带着股子城里姑娘特有的洋气劲儿。
在这粗犷的荒郊野外,在这满是泥腥味的工地上,这歌声,简直就像是天籁之音。
“乖乖……这嗓子,真好听啊。”
“这就是那个上海来的知青?听说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可不是嘛!那天我远远瞅了一眼,那皮肤白的,跟豆腐脑似的,我都怕给晒化了。”
杨木沟、二道河子那帮没见过林曼殊的小年轻,一个个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
“哎,我说,这么好的姑娘,咱是不是得去……认识认识?”
一个二道河子的知青,推了推眼镜,一脸的骚动。
“咋认识?”
“写信啊,写诗啊……咱是知识青年,得用文化人的方式!”
这帮小年轻,那是说干就干。
趁着歇晌的功夫,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搜肠刮肚,又是引用普希金,又是借用徐志摩,硬是憋出了几封酸掉牙的情书。
等广播一结束。
这几个自诩为才子的知青,那是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衣服扣子扣到了最上头,手里攥着信,做贼似的往广播站那边摸。
那广播站,就在大食堂旁边的临时窝棚里。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广播站五十米呢。
“干啥呢?干啥呢?”
几个流里流气,但眼神极其犀利的身影,从旁边的草垛子后头闪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黄仁民。
旁边还跟着孙禄德,还有几个马坡屯和柳条沟子的小年轻。
这帮人虽然没得陈拙的令,但平时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
再加上屯子里谁看不出来小林知青和虎子那点事儿?
这会儿瞅见外村的“猪”想拱自家的“白菜”,那一个个那是自发地当起了护花使者,比护自个儿媳妇还上心。
黄仁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睛瞅着那几个知青:
“这大中午的,不睡觉,往女同志宿舍那边踅摸啥呢?”
“没……没啥……”
那个二道河子的眼镜知青,被黄仁民这无赖样儿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信往身后藏:
“我们就……溜达溜达。”
“溜达?”
孙禄德冷笑一声,一步跨上前,那身板壮得跟头牛似的,直接把那眼镜知青给罩住了:
“手里拿的啥?拿出来!”
“没、没啥……”
“拿来吧你!”
黄仁民手快,一把就给抢了过来。
他展开那信纸,也不管自个儿认不认全里头的字,就大声念了起来:
“啊!林曼殊同志,你的歌声就像那……那百灵鸟?呕——”
黄仁民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
“我呸!还百灵鸟?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去告诉程老总!”
那眼镜知青气得脸红脖子粗。
“告诉去呗!”
黄仁民根本不怕,反而把腰一叉,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
“你去跟程老总说,说你大中午的不干活,跑去骚扰女同志?你看程老总抽不抽你就完了。”
“告诉你们,林知青那是虎子哥,啊不,咱们马坡屯的宝贝,那是我们屯重点保护对象。”
“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林知青名花有主了?敢往这儿凑,也不怕崩掉大牙?”
“以后谁再敢拿着这些烂纸条子往这儿凑,别怪我们哥几个拳头不认人。”
说完,黄仁民把那信纸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旁边的泔水桶里。
那几个外村的知青,看着这帮如狼似虎的马坡屯人,虽然心里不甘心,但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个灰溜溜地跑了。
就在这时候。
广播站的门帘子一掀。
林曼殊抱着几本书,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
她刚才在里头戴着耳机播音呢,外头的动静是一点没听见。
“仁民哥?禄德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林曼殊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群人。
“啊?没、没事儿。”
黄仁民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刚想把自己行侠仗义的事迹吹嘘一番。
结果,旁边草丛里,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几个小脑袋。
是栓子、三驴子和草丫。
这帮小崽子,那可是人小鬼大,眼珠子一转,坏水就冒出来了。
栓子那是陈拙的死忠粉,也是头号“助攻手”。
他也没跟黄仁民商量,直接蹿出来,一把抱住林曼殊的大腿,仰着小脸,那一脸的“天真无邪”:
“小林姐姐,刚才有坏人要给你送纸条,被撵跑啦!”
“是虎子叔让撵的!”
“啊?”
黄仁民一愣,刚想说“那是老子撵的”,结果被栓子在腿肚子上狠狠掐了一把。
三驴子也在旁边吸溜着鼻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对对对。虎子叔说了,谁敢打小林姐姐的主意,就打断他的狗腿!”
“虎子叔刚才做饭的时候,那一刀剁在大骨头上,‘哐’的一声,可吓人了。他还念叨呢,说这帮苍蝇,嗡嗡嗡的烦死人,让仁民叔他们赶紧给清理了。”
草丫奶声奶气地补刀,那小大人似的语气也不知跟谁学的:
“那就是吃醋啦!我娘说了,男人吃醋就这样。可凶了!”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