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自个儿那胸口也是剧烈起伏着,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他顾水生当了这么久的大队长,最恨的就是这种弄虚作假、背后捅刀子的孬种行径。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贾卫东:
“卫东,你这话……敢保真?”
“敢!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贾卫东梗着脖子发誓。
“好。”
顾水生点了点头,缓缓眯起眼睛:
“既然他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这事儿,咱们不能私下里闹,那样显得咱们没素质,输不起。”
“这事儿……得找程老总。”
程柏川虽然只是个负责后勤的总管,但人家资历老,是老红军,眼里最揉不得沙子。
而且在这工地上,除了公社书记,就属他说话最有分量,哪怕是这种评比的事儿,只要他开口,那也是一锤定音。
顾水生心里有了计较。
“行了,大伙儿都歇着吧。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明儿个一早,我就去找程老总反映情况。”
“咱们马坡屯的荣誉,那是咱们一锹一镐干出来的,绝不能让这帮偷奸耍滑的给黑了去。”
安抚住了大伙儿的情绪,顾水生背着手,脸色阴沉地回了自个儿的帐篷,显然是在琢磨明儿个怎么跟程老总“告御状”。
人群慢慢散了。
但这股子憋屈气儿,却还在每个人心里头转悠。
夜,渐渐深了。
篝火慢慢变小,变成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轻响。
大部分人都钻进地窨子或者裹着棉袄睡了,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跟拉大锯似的。
陈拙没睡。
他作为大师傅,又兼着半个“领队”的责,这守夜的活儿,他得盯着点。
他披着那件羊皮袄,手里拿着根树枝,坐在地窨子门口的篝火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
火光映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陈大哥……”
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从身后的地窨子口传来。
陈拙回过头。
只见林曼殊披着件军大衣,那大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羞涩。
“咋了?睡不着?”
陈拙压低了嗓音,怕吵着里头的老娘和亲奶。
林曼殊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在离陈拙不远的地方,找了个草垫子坐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轻声说道:
“里头……呼噜声太大了,震得地都在晃。”
陈拙忍不住乐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是,咱屯子里的老娘们儿,干活那是把好手,这打呼噜也是一绝。”
“习惯了就好了。”
林曼殊也笑了,那笑容恬静,月色洒在她的脸颊上,衬得她的肌肤莹白如玉。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说话,但那种氛围却一点也不尴尬,反而透着股子难得的宁静和温馨。
过了一会儿,林曼殊侧过脸,看着陈拙:
“陈大哥,今天……谢谢你。”
“谢啥?”
“谢你……总是那么有办法。”
林曼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
“不管是做饭,还是抓鱼,还是挖这个地窨子……”
“好像只要有你在,不管多难的事儿,都能解决。”
“我以前……在海城的时候,总觉得农村特别苦,特别可怕。”
“但是现在,我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陈拙听着这话,心里头微微一动。
他转头看着这个娇滴滴的城里姑娘,看着她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
“苦是肯定苦的。”
陈拙捡起一根干柴,扔进火里:
“但这日子嘛,就是这么过出来的。”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只要人还在,心还热乎着,这日子总能过出个滋味来。”
“嗯。”
林曼殊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陈拙的目光中,忍不住夹杂上了别的情愫。
夜风越来越大了。
“呼——”
一阵寒风卷着地上的沙土,扑面而来。
林曼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那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陈拙看着她那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眉头微微一皱。
他刚想说让她回地窨子里去。
可林曼殊却先开了口。
她看着陈拙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羊皮袄,犹豫了一下,那张小脸在火光下红得有些通透,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是在嗓子眼儿里打转:
“陈大哥……外头……风太大了。”
“你……也冷吧?”
她指了指身后的地窨子门口,那儿有个为了挡风专门留出来的拐角,铺着厚厚的干草,虽然不在最里头,但好歹能挡住那刺骨的穿堂风。
“要不……你也进来吧?”
“就、就坐在门口那儿,那是背风的。”
“我……我不介意的。”
说完这话,林曼殊就把头埋进了膝盖里,那耳朵尖都红得快滴出血来了。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一个未婚的大姑娘,主动邀请一个男同志进自个儿睡觉的地儿,哪怕只是门口,那也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
陈拙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也没推辞,更没说什么调笑的话。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那根烧火棍,大步走了过去。
他在地窨子门口那个拐角处坐下,宽阔的背脊刚好挡住了大半个洞口,也挡住了那呼啸的寒风。
“行,那我就在这儿眯一会儿。”
“你也快睡吧,明儿还得干活呢。”
林曼殊听着陈拙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感觉那股子寒风真的被挡住了。
她偷偷抬起头,看着那个可靠心安的背影,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甜甜的笑。
她把大衣裹好,闭上眼睛。
这一夜,哪怕外头风再大,哪怕呼噜声再响,她也觉得格外安心。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开始有了动静。
陈拙起得最早,他在地窨子门口守了大半宿,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似的,精神抖擞。
他先去河边打了水,把那几口大铁锅支起来,开始给这几百号人做早饭。
早饭简单,也就是大碴子粥配咸菜,但陈拙特意往里头加了点昨晚剩的鱼汤,那味儿立马就不一样了,鲜灵得很。
最关键的是,今儿个还有个硬菜。
那是昨儿个公社为了犒劳大家,特意杀的一头大肥猪。
按规矩,这肉得切成片,混在大锅菜里炖。
分菜的时候,那是大师傅的权力。
陈拙拿着那个最大的长柄铁勺,站在大锅前头,跟个将军似的。
“排队!都排队!”
各屯子的人拿着饭盒,排成了长龙。
轮到马坡屯的人时,陈拙那手腕子微微一沉,那大勺子直插锅底,那是“海底捞月”。
满满一大勺,里头全是沉在底下的大肥肉片子,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给,多吃点,今儿个还得干仗呢!”
陈拙低声说了句,那“干仗”俩字,大家都懂,那是为了那面红旗。
马坡屯的社员们心领神会,一个个端着满是肉片的碗,乐得见牙不见眼,心里头那股子憋屈气儿也散了不少。
轮到柳条沟子那边。
孙禄德端着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陈师傅,早啊。”
陈拙也没含糊。
他知道,昨儿个柳条沟子的人也挺仗义,没跟着黑瞎子沟起哄。
再加上孙彪和五大爷那层关系。
陈拙那勺子也是一沉,稳稳当当的一勺肉,盖在了孙禄德的碗里。
“禄德哥,吃饱了不想家。”
紧接着是孙彪和五大爷。
陈拙更是特意挑了几块带皮带膘的“五花三层”,那是最好吃的部位。
“孙大爷,五大爷,您二老慢用。”
五大爷那是人精,瞅了一眼碗里的肉,又瞅了一眼陈拙,那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也没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端着碗走了。
孙彪则是嘿嘿一笑,冲陈拙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嗓门:
“小子,讲究!”
柳条沟子的人聚在一块儿吃饭,看着碗里比别村多出来的肉片,一个个心里头都明镜似的。
“还是陈师傅地道啊!”
“这就叫人情味儿!”
“往后马坡屯有啥事儿,咱高低得帮衬一把!”
大伙儿没有声张,只是闷头吃肉。
就在这边的气氛一片融洽,大伙儿吃得正香的时候。
突然。
“哐当——!”
一声巨响,从不远处那临时搭建的联合大食堂棚子里传了出来。
那是长条凳被人狠狠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一阵激烈的吵骂声和推搡声。
“我草你妈的!你瞎了眼了?敢抢老子的地盘?”
“去你妈的!那块地是我们月亮泡先看上的,上头插着我们队的旗呢。”
“插旗有个屁用!那片儿淤泥最肥,是我们黑瞎子沟早就定下的!”
“郑大炮!你别太欺负人!这月亮泡可是我们屯的地界儿!”
“你们屯?现在是公社的大会战,全是集体的,谁抢着算谁的!”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往那边瞅。
只见在那棚子底下,黑瞎子沟那帮人,领头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叫郑大炮,正一脸横肉地揪着一个月亮泡社员的领子。
周围两拨人已经推搡在了一起,眼瞅着就要动家伙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