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案板上,只剩下一摊红白相间、连皮带肉、却不见半根大刺的净鱼肉!
整条鱼,连皮都没破一点!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那边刘胖子才刚把鱼鳞刮干净,正准备开膛呢,一抬头瞅见这一幕,手里的刀“哐当”一声就掉案板上了。
“这……这咋弄的?”
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剔骨的手艺,就是他在国营饭店见过的特级厨师,也没这么利索啊!
程柏川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全是震惊。
他走过去,拿起那副鱼骨架瞅了瞅,上面干净得连点肉丝都没挂。
又瞅了瞅那摊鱼肉,切口平滑如镜。
“好!好!好!”
程柏川连说了三个好字,眼里全是欣赏:
“硬是要得!”
“咱们行军打仗那会儿,要是有你这么个炊事兵,那战士们可有口福喽。”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大师傅说道:
“咋样?服不服?”
刘胖子咽了口唾沫,脸涨得通红,虽然心里头还是有点酸,但嘴上是不敢硬了:
“服……服了。这手艺,我老刘认栽。”
技不如人,那是真没办法。
程柏川一拍板:
“行!那这几天的总勺,就是这小陈同志了。”
“你们几个,都给他打下手,听他指挥。谁要是敢尥蹶子,老子拿他是问。”
陈拙也不骄傲,只是笑着冲大伙儿一抱拳:
“各位叔伯,承让了。今儿个大伙儿都累了,咱齐心协力,把这饭做好,让大伙儿吃好。”
这事儿算是定下来了。
可那刘胖子心里头还是有点憋屈。
他在旁边一边切菜,一边小声嘀咕:
“手艺好是好,可这几百号人呢,就那一条大黑鱼,那能顶个屁用?”
“一人一口汤都不够分的。”
“光会做有啥用?得有东西做啊……”
这话,不大不小,正好让陈拙听见了。
陈拙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也知道,这一条鱼确实不够塞牙缝的。
要想让这几百号壮劳力吃美了,干活有劲儿,还得再想辙。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瞅了瞅不远处那片长满芦苇的浅滩子。
五月份……
这正是二道白河里狗鱼甩籽的时候啊。
狗鱼这玩意儿,凶猛贪吃,平时在深水里不好抓。
可到了这甩籽的时候,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往那水草茂盛的浅滩子上钻,那叫“抢滩”。
这时候的狗鱼,为了繁衍后代,那是连命都不要了,傻得很,最好抓。
想到这,陈拙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到程柏川跟前:
“程老总,这鱼确实少了点。”
“我寻思着,带几个人去那边浅滩子上踅摸踅摸,要是运气好,还能给大伙儿添个菜。”
程柏川一听,来了兴趣:
“哦?你有把握?”
“八九不离十。”
“成,去吧,注意安全!”
陈拙点了几个人。
孙彪那是必须要带的,老把头经验足。
还有贾卫东几个年轻力壮的知青,再加上那几个虽然不服气但想看热闹的大师傅。
一行人弄了个简易的木排,那是之前月亮泡屯捕鱼用的,虽然破旧,但也还能凑合用。
陈拙站在排头,手里没拿网,而是拿了一根磨得尖尖的柳木鱼叉。
“走!”
木排划开水面,悄无声息地往那片芦苇荡里钻。
这芦苇荡里,水不深,也就刚刚没过膝盖。
水草密密麻麻的,水面上一片静谧,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声。
“都别出声,轻点划。”
陈拙压低了嗓音。
刘胖子坐在后头,撇着嘴:
“这大白天的,鱼早跑深水里去了,这浅滩能有啥?抓蛤蟆啊?”
陈拙没理他,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的动静。
突然。
陈拙感觉到了。
就在前头那片倒伏的芦苇底下,水流有一丝不正常的搅动。
那不是风吹的,那是大鱼在底下翻身。
“停!”
陈拙手一竖。
木排顺着惯性,慢慢滑了过去。
透过那清澈的浅水,大伙儿都看见了。
只见那水草丛中,静静地趴着几条黑褐色的长条影子。
那是狗鱼!
而且个头都不小,足有两三斤重一条。
它们正聚在一起,身子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在准备甩籽。
刘胖子一看,眼珠子都瞪圆了,刚想喊,被孙彪一巴掌捂住了嘴。
陈拙屏住呼吸,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鱼叉。
他并没有直接瞄准鱼身,而是瞄准了鱼头前方一点点的位置——那是算上了水的折射。
那一刻。
周围的风声、水声仿佛都消失了。
陈拙的眼里只有那条最大的狗鱼。
“噗!”
只见他手腕猛地一抖,那鱼叉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刺入水中。
水花炸开!
“中了!”
陈拙大喝一声,猛地往上一提。
一条还在疯狂扭动的大狗鱼,被死死地钉在鱼叉上,带出了水面。
“好!”
排子上的人齐声喝彩。
这还没完。
这里的狗鱼正抢滩呢,傻得很,受了惊也不往深水跑,反而往更密的草窝子里钻。
这可就给了陈拙机会。
他把鱼往舱里一甩,再次举起鱼叉。
“噗——”
又是一条!
“噗,噗——”
接二连三。
陈拙就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打鱼机器,那是叉无虚发。
这一会儿功夫,排子上就多了十几条肥硕的大狗鱼。
那刘胖子在后头看得是目瞪口呆,那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
他是真服了。
这不光是刀工好,这眼力、这手头上的功夫,这是真把式啊。
“行了,差不多了。”
陈拙收了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这玩意儿也不能抓绝了,得留点种。这些够大伙儿吃顿好的了。”
一行人满载而归。
等回到岸上,那几大桶活蹦乱跳的大狗鱼往地上一倒,整个工地都轰动了。
“神了,我今儿个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这陈师傅,文能掌勺,武能打鱼,全才啊。”
这下子,不管哪个屯子的人,看陈拙的眼神那都是大写的“服”字。
那几个原本还不服气的大师傅,这会儿也是彻底没脾气了,一个个围着陈拙,一口一个“陈师傅”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抢着给他打下手。
这一顿晚饭,吃得那叫一个香。
大黑鱼做了酸菜鱼,大狗鱼切块红烧,那香味儿飘得满月亮泡都是。
大伙儿吃得满嘴流油,干了一天的疲惫都好像被这鱼肉给补回来了。
等到傍晚收工,大伙儿说说笑笑地往回走。
路过黑瞎子沟那片工地的时候,原本热闹的人群,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儿都没了。
陈拙正纳闷呢,顺着大伙儿的目光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堤坝上,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正在那儿打夯。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件破旧的羊皮袄,身板挺得笔直,跟杆枪似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只眼睛上,戴着个黑眼罩。
他是独眼。
他一个人,抡着石砬子夯,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砸。
“嘿——咳!”
每一声号子,都沉闷有力。
周围干活的人,都离他远远的,好像生怕沾上什么晦气,或者惹恼了他。
就连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孙彪,这会儿也没了声响,只是闷头赶路,眼神有些复杂。
一直等到走出了老远,那种压抑的气氛才算是散了。
大伙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开始小声嘀咕起来。
陈拙心里头好奇,凑到孙彪跟前,压低了嗓门儿问道:
“孙大爷,那是谁啊?咋大伙儿都这么怕他?”
孙彪回头瞅了一眼那个已经变成小黑点的人影,吧嗒了一口烟,神色有些凝重:
“那是……独眼吴。”
“独眼吴?”
“嗯。”
孙彪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风吹过去听见似的:
“你别看他现在就是个闷头干活的老社员,早年间……那可是个狠角色。”
“有传言说,他原先是这长白山里头的马匪,那是真的胡子(土匪)出身。”
“听说他使得一手好双枪,百步穿杨,指哪打哪,以前在绿林道上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后来被招了安,这才隐姓埋名,过起了安生日子。”
“可也就是因为那一手神枪法,太招摇了,被那时候的小鬼子给盯上了。”
孙彪叹了口气,指了指自个儿的眼睛:
“那只眼,就是那时候跟小鬼子硬拼的时候,被打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