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红是真心欢迎陈拙,上次席面的事儿,她可是记得陈拙的好。
“丽红嫂子,没打扰吧?”
陈拙笑呵呵地打招呼。
“没打扰!快进来坐!”
那赵德发瞅见进来了个生面孔,还是个穿着土布褂子、一看就是乡下来的年轻人,那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但他也没说啥,只是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
他又转头看向顾学军,那眼神儿,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哟,学军回来了?”
“这一身油泥……是在炼钢炉跟前烤火呢吧?”
“怎么样?这个月的奖金发了吗?够不够买两斤肉的?”
这一开口,就是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味道
顾学军脸色一僵,强笑着说道:
“大伯,我们这都是死工资,那是为国家建设出力,不讲究那些。”
“为国家出力?”
赵德发嗤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
“都是出力,那也分三六九等啊!”
“你看看我那女婿,那是脑力劳动,那是给苏联专家当翻译。”
“人家出一分力,那顶你们这些出大力的干一念。”
“这就叫……那个词儿叫啥来着?对了,叫不可替代性。”
说着,他也不管顾学军那越来越黑的脸,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老赵头,也就是顾学军的老丈人。
“哎,老三啊。”
“你说你当初也是糊涂。”
“放着城里那么多坐办公室的干部不找,非得把丽红嫁给个炼钢的工人。”
“这也就是现在年轻,还能扛得住。等过两年,那落下一身职业病,我看你这老丈人到时候咋整?”
“对了,我还听说,你这女婿……好像也没啥升迁的路子吧?”
“他现在,还在一线当工人呢?没混个车间主任啥的?”
顾学军那张脸,此刻涨的通红。
尤其是当着自个儿媳妇、老丈人的面儿,被大伯这么指着鼻子数落,是个带把儿的老爷们都受不住这窝囊气。
赵丽红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赵德发却跟个没事人似的,端起茶缸子,“吸溜”一口,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那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一直站在门口没吱声的陈拙,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身板不偏不倚,刚好挡在了顾学军前头。
陈拙脸上挂着笑,慢条斯理地把怀里那个一直揣着的布兜子给解开了。
“我今儿个来得匆忙,也没带啥贵重玩意儿。”
“这不,前儿个在二道白河里,运气好,踅摸了几条江鱼。”
陈拙一边说,一边把那几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细麻绳扎着十字扣的鳌花鱼给掏了出来,轻轻放在了那张有些掉漆的圆桌上。
“丽红嫂子,这鱼我抹了薄盐,风干得刚好。”
“这玩意儿叫鳌花,肉最是细嫩,只有一根主刺,不卡嗓子。”
“不管是拿来清蒸,还是加点豆腐炖个汤,那滋味儿……鲜着呢。”
这话一出,油纸包还没全打开呢,一股子淡淡的、带着江水特有的清鲜味儿,就顺着那缝隙飘了出来。
这味儿,不腥不冲,透着股子让人流口水的鲜灵劲儿。
原本还想接着训话的赵德发,鼻子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两下。
他那双眼睛,往桌上一扫。
这鱼,皮色青黑发亮,鱼身子虽然干了,但那是透着琥珀色的光泽,一看就是拾掇得极为讲究的上等货。
在省城,这鳌花那也是稀罕物,是有钱也不好买的细鳞鱼。
赵德发眼里的轻蔑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股子架子还是端得足足的。
他用手指头在那油纸包上轻轻点了点,哼笑了一声:
“哟,江鱼啊?”
“这乡下……也就这点土特产还算凑合。”
“不过嘛,这鱼腥味儿太重,也不知道拾掇干净没有。别到时候一股子土腥气,坏了一锅汤。”
说着,他扭头冲着赵丽红摆了摆手,那神态,跟打发下人似的:
“丽红啊,既然是你这……乡下亲戚拿来的,你也别嫌弃。”
“正好,我走的时候,给我装上。”
“你大伯母就好这一口,虽然比不上那苏联进口的火腿肠金贵,但拿回去尝尝鲜,当下酒菜也就那样吧。”
陈拙听着这话,没吱声。
跟这种人吵吵,那是跌份儿。
他陈拙是来走人情的,不是来结仇的,犯不着为了几条鱼,在人家这亲戚聚会上掀桌子。
更何况……这会儿是1958年。
在这会儿,中苏关系那叫一个蜜里调油,苏联专家那是“老大哥”,俄语翻译自然也是跟着鸡犬升天,成了人人羡慕的金饭碗、香饽饽。
可陈拙是从后世来的,他知道这历史的车轮子往哪儿滚。
再过个两年……甚至用不上两年。
这风向,可就要变了。
到时候,中苏交恶,苏联撤资,专家撤走。
曾经那些高高在上的“俄语翻译”,那些跟“老大哥”走得近的人,一夜之间就会从云端跌进泥里。
之后的境遇……陈拙那都不敢想。
这如今陈拙来一趟,他大伯骂他,骂顾学军,甚至骂顾学军老丈人家……
要陈拙说啊,还是好事儿呢。
如今关系明摆在这儿,到时候也牵连不到。
虽然说……这话听起来是有点薄情寡义,但陈拙跟这老头完全不搭边儿啊。
要是顾学军,他都不认识这人。
可那边陈拙因为心底的“盘算”,所以面上能忍,可顾学军却不知道,更忍不了了。
“啪——”
就见顾学军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茶缸子里的水都溅出来几滴。
“大伯,你这话是啥意思?”
“这鱼,是我兄弟大老远从屯子里背来给我的,那是给我的心意!”
“你一口一个乡下亲戚,一口一个土腥气,你埋汰谁呢?”
“你要是看不上,你就别拿!你要是想吃,你就好好说话!”
“虎子是我兄弟,不是来这儿听你阴阳怪气的!”
顾学军这人性子直,平时看着憨厚,可一旦触了他的底线,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脾气。
他可以忍受赵德发说他没出息,说他是个臭炼钢的。
但他绝不能容忍赵德发这么糟践从小一块炸粪坑、掏鸟蛋的发小哥们!
这屋里头,瞬间就炸了锅。
赵丽红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去拉顾学军的袖子:
“学军,你少说两句……”
赵德发也没想到这平时看着蔫不拉几的侄女婿敢跟他拍桌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红光满面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反了!真是反了!”
赵德发把茶缸子重重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
他站起身,指着顾学军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
“好你个顾学军,你这是长本事了啊?”
“敢跟我拍桌子?敢跟我瞪眼?”
“我说错了吗?啊?”
“几条破鱼,就把你给收买了?就让你跟长辈这么说话?”
“你这就是典型的乡下人做派!没素质!没教养!典型的小农意识!”
“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你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车间里掏力气,当个一辈子的臭苦力!”
赵丽红心里也憋着气,她听到大伯这么说她男人,她心里怎么可能没气?
但人女婿,可是货真价实的俄语翻译,得罪不起哇。
这年头,能和老大哥扯上关系的,哪一个不是手拿把掐的拔尖儿人才?
她家拿什么和大伯硬气?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哎?是这屋不?”
“刚才我听那门房老周说,有个叫陈拙的小兄弟进来了?”
“是不是小陈同志在里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