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摆摆手,打断了他:
“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那是排子上大伙儿一块儿使劲,要是没你们拉网,我一个人也整不上来。”
“一人五斤,剩下的,给知青点大伙儿改善伙食,熬个鱼汤喝。”
五斤鱼!
这知青们一个个乐得,那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这五斤鱼拎回家,那是多大的面子?
不管是自个儿吃,还是腌成咸鱼干留着过冬,那都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陈拙也没多拿,就拎着属于自个儿那五斤多鱼——
里头特意挑了几条那吓人的七星子,还有几条肥硕的鳌花(鳜鱼)。
他找了个破草袋子装好,又跟贾卫东打了个招呼,这才带着乌云,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
刚一进自家院门。
“娘,我回来了——”
徐淑芬正坐在院子里摘那刚挖回来的婆婆丁,一抬头,瞅见陈拙手里那鼓鼓囊囊还在滴水的草袋子,愣了一下。
“虎子,你这……又去霍霍谁家鱼塘了?”
“哪能啊!”
陈拙把袋子往盆里一倒。
“哗啦啦——”
几条还在蹦跶的大鱼,加上那几条跟蛇似的七星子,瞬间就把那个大搪瓷盆给占满了。
“哎哟我滴个亲娘咧!”
徐淑芬吓了一跳,尤其是瞅见那七星子,差点没把手里的菜盆给扔了:
“这、这是啥玩意儿?咋跟水蛇似的?”
“娘,这是七星子,大补的玩意儿,比那是刺五加还稀罕呢。”
陈拙解释了一句,又指了指那几条鳌花:
“这还有几条鳌花,肉嫩着呢。”
徐淑芬瞅着这一大盆鱼,那脸上的表情是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这几天家里那是真不缺油水了。
发愁的是……
“虎子啊,这……这也太多了。”
徐淑芬拍着大腿,眉头皱得跟那核桃皮似的:
“这天儿虽然还没热透,但这鱼离了水,放不住啊。要是臭了,那不是造孽吗?”
“咱家仨人,加上那一狼一狗,敞开了吃,这一顿也吃不完啊。”
“再说了,这顿顿吃鱼,咱倒是受得住,小林知青不得换换口味?”
陈拙一边那葫芦瓢舀水冲鱼,一边乐呵呵地开口:
“娘,您这就是瞎操心。”
“吃不完,咱不会腌吗?”
“把那内脏掏干净了,抹上大盐粒子,往那房檐底下一挂,这小风一吹,日头一晒,等成了鱼干,那可是能放到过年的硬菜。”
“到时候拿水一泡,切点葱姜蒜,上锅一蒸,那滋味儿,比鲜鱼还有嚼头。”
这话一出,徐淑芬非但没舒展眉头,反倒把眼睛一瞪,狠狠剜了陈拙一眼:
“腌?你说得轻巧!”
“你当那大盐粒子是大风刮来的?”
“咱家那盐罐子都要见底了!这五斤鱼,要想腌透了不长蛆,那得费多少盐?”
“那盐票不是票啊?那一毛四一斤的盐,你当不要钱啊?”
徐淑芬越说越心疼,这年头,盐那是战略物资,每家每户都是按人头定量分盐票的。
平时炒菜那是拿筷子头蘸一点咸味儿就得了,谁舍得拿大把的盐去腌鱼?
这就跟那后来人说的,为了点醋包顿饺子,那是得不偿失。
陈拙被老娘这一顿抢白,也是一愣。
他这一高兴,把这茬给忘了。
他上辈子习惯了物资丰富,这会儿才想起来,这1958年的盐,那也是金贵玩意儿。
陈拙蹲在地上,看着那盆鱼,脑瓜子转了两圈。
突然,他一拍大腿:
“娘,这鱼咱不全腌。”
“咱留两条今晚炖了吃,那七星子我给烤了。”
“剩下的那几条大的鳌花,我想着……过两天队里活计清闲的时候,我给拾掇出来,抹点薄盐,稍微晾一下,我给送到镇上去。”
“送镇上?”
徐淑芬一愣:
“送谁?换钱?”
“不是换钱。”
陈拙摇摇头,神色正经了几分:
“我寻思着,给顾学军,学军哥送去。”
“娘,你想啊。当初学军哥结婚,那是特意点了名让我去掌勺。”
“那会儿咱老陈家那是啥光景?那是让老王家欺负得没地儿站。”
“要不是学军哥给了我那个露脸的机会,咱能这么快就在屯子里翻身?我这大师傅的名头,能这么快被屯里人接受?”
陈拙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老娘的脸色:
“这就是人情。人家拉了咱一把,咱不能忘本。”
“现在咱有点好东西了,这鱼虽然不值啥大钱,但那是咱的心意,是那份鲜乎劲儿。”
“咱给送去,那是走动,是把这关系给续上。”
“往后有点啥事儿,咱在镇上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
徐淑芬听着听着,那眉头就慢慢舒展开了。
她是个要面子的人,也是个讲究人。
虽然平时抠搜点,但在这种大人情世故上,她心里头有杆秤。
“嗯……”
徐淑芬点了点头,从陈拙手里接过那条在那儿扑腾的鳌花:
“虎子,你这话在理儿。”
“咱老陈家,虽然穷,但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不懂事儿。”
“学军那孩子是个好的,以前也没少帮衬咱。这人情往来啊,就是越走动,越亲近。”
“行!这点鱼,咱省不了!”
徐淑芬这会儿也不心疼那盐了,她手脚麻利地就把那鱼按在案板上:
“娘这就给你拾掇出来。哪怕是从牙缝里省,我也给你把这腌鱼的盐给省出来。”
“这送人的东西,得体面,不能让人挑出理儿来。”
陈拙看着老娘那风风火火的样儿,心里头一暖。
这就是亲娘。
嘴上骂你败家,可真到了正事儿上,那是砸锅卖铁也支持你。
*
过了两天。
屯子里的地都翻得差不多了,活计也稍微清闲了点。
大队长顾水生大手一挥,让大伙儿歇个晌,算是这阵子大忙的奖励。
陈拙趁着这功夫,回屋换了身还算干净的衣裳。
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胜在没补丁,看着利索。
他从房檐底下取下那几条风干得恰到好处的鱼干。
这鱼干,徐淑芬那是用了心的。
鱼膛里塞了花椒粒,抹了盐,鱼皮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闻着有一股子淡淡的腥香,一点都不冲鼻子。
陈拙拿油纸把鱼干包得严严实实,又用那细麻绳扎了个漂亮的十字扣,这才揣进那破布兜子里。
“娘,我走了啊。”
“哎,早去早回!别在镇上瞎逛荡!”
陈拙应了一声,迈开步子,直奔镇上的红星钢厂。
红星钢厂,是镇上最大的单位,那是吃公家饭的地儿。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几个高耸的大烟囱,正冒着滚滚的白烟,那是工业的象征,是这年头最让人羡慕的地界儿。
走到钢厂大门口。
正是下午上班的点儿,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的,走路的,那是一波接一波地往里进。
门口的保卫科那儿,站着俩端着枪的民兵,眼神儿警惕地盯着来往的人。
但这钢厂真正“掌眼”的,还是那个坐在门房里、看起来不起眼的小老头儿——周大爷。
陈拙也没去排队登记,直接溜达着就往那门房窗口凑。
“周大爷,忙着呢?”
陈拙隔着窗户,喊了一嗓子。
周大爷正戴着老花镜,在那儿看报纸呢,听见动静,眼皮子一抬,从那镜片上沿瞅了出来。
一瞅是陈拙,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立马就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哟,黑小子?”
周大爷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磕了磕烟袋锅子:
“今儿个咋有空来了?又来给常有为那小子送东西?”
“不是。”
陈拙趴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一小把自个儿炒的松子,顺手就放在了窗台上:
“今儿个是来看看我哥们,顾学军。”
顾学军?
这小子……咋偏偏凑在这个时候来了?
要知道今儿个顾学军他老丈人家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