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的时候,明显觉着沉。
“来几个老爷们,搭把手。”
贾卫东和田知青赶紧冲上去,跟着陈拙一块儿拽网纲。
“一、二、三!起!”
网兜被拽上了排子。
“啊——”
还没等大伙儿看清网里有啥,丁红梅猛地爆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动静,跟踩了猫尾巴似的,吓得周围人一激灵。
“蛇,有蛇,好多蛇!”
丁红梅指着网兜,脸都吓白了,连滚带爬地往后躲,直接缩到了贾卫东背后。
大伙儿定睛一瞅。
也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网兜里,除了几条鲫瓜子,还缠着七八条滑溜溜、黑褐色的长条玩意儿。
那玩意儿足有半米长,跟蛇一样扭曲着身子。
最瘆人的是它们的脑袋。
没有下巴,就一个圆圆的、像吸盘似的大嘴,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倒钩一样的尖牙,还在那儿一张一缩的。
在那眼睛后头,还排着七个像眼睛似的小孔。
“妈呀!这是啥怪物?”
贾卫东也觉得头皮发麻,手里抓着的网纲差点扔了。
这玩意儿瞅着太邪性了,跟水鬼似的。
“哈哈哈哈——”
陈拙却乐了,他伸手,一点不嫌弃,一把就抓起一条那“怪蛇”。
那玩意儿身子滑腻,在他手里疯狂扭动,那吸盘嘴还想往陈拙胳膊上吸。
“别怕!这可不是蛇。”
陈拙捏着那玩意儿,这东西可没有蛇身上的七寸:
“这叫七星子,学名叫七鳃鳗。”
“瞅见这七个眼儿没?那是它的鳃。”
“这玩意儿是咱长白山冷水河里的特产,那是从恐龙那会儿就活下来的活化石。”
陈拙把那七鳃鳗往那装水的木桶里一扔:
“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
“这玩意儿没骨头,全是脆骨,肉里头全是油。”
“尤其是对那眼睛不好的,像是有夜盲症的,吃这玩意儿,比吃羊肝还管用,明目。”
“早年间,老辈人没灯油,就抓这玩意儿晒干了,拿火一点,整个鱼就能当蜡烛烧,你说这油水得有多大?”
一听是大补,还能治夜盲症。
那帮原本吓得够呛的知青,眼神儿立马就变了。
田知青推了推那厚瓶底眼镜,凑过去仔细瞅了瞅:
“这……这就是书上说的七鳃鳗?原始脊椎动物?”
“乖乖,这可是宝贝啊!”
原本的恐惧,瞬间就变成了稀罕。
贾卫东更是咽了口唾沫:
“虎子哥,这玩意儿……也能炖?”
“咋不能?烤着吃最香!那一咬,滋滋冒油!”
陈拙这边正说着。
那边,锅里的炖鱼也好了。
“开饭!先吃饭!”
盖子一掀。
那股子浓郁的酱香、鱼鲜、还有玉米饼子的甜香,混合在一起,瞬间就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七星子啥的先放一边吧,填饱肚子是正经。
十几个知青,围坐在排子上,一人手里捧着个大粗瓷碗。
陈拙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鱼肉和土豆,再铲上一个吸饱了汤汁的玉米饼子。
“吸溜——”
贾卫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饼子。
那是下半截浸在汤里的部分。
软糯、咸鲜、香辣,鱼汤的鲜味儿浸透了每一个苞米面颗粒。
“哎哟我去!太香了!”
他又夹了一块鱼肉放嘴里。
那胖头鱼的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辣酱的味儿正好去除了土腥气,只剩下鲜甜。
“好吃,真好吃……”
丁红梅也顾不上知识女青年形象了,吃得嘴唇红亮亮的,鼻尖上都冒了汗。
这辣椒酱虽然和她老家溢阳的不一样,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帮知青,平时在知青点哪吃过这个?
一个个吃得头都不抬,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的喝汤声。
陈拙自个儿也盛了一碗,坐在排头,吹着江风,吃着热乎乎的炖鱼,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正吃得热火朝天呢。
“哎?虎子哥,你瞅那是啥?”
眼尖的丁红梅,突然指着上游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陈拙抬头一瞅。
只见江面上,一根粗大的木头,正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了下来。
那木头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皮色发红,在水里泡着也不沉。
“红松!”
陈拙眼睛猛地一亮,手里的筷子都停了。
这可是长白山里的“木中之王”。
这玩意儿纹理直、不翘不裂、耐腐朽,还带着股松香。
以前那是给皇上修宫殿用的,现在也是国家的一级木材。
这么粗的一根红松原木,那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宝贝,估计是上游哪个林场放排的时候跑丢的“流子”。
这在江上,那是无主之物,谁捞着算谁的。
“快!撑篙!”
陈拙把碗一放,三两步蹿到排头,抄起长篙。
“截住它!”
田知青和贾卫东也反应过来,赶紧放下碗,拿起备用的篙子帮忙。
木排在陈拙的操控下,灵活地横切过去,正好拦在那红松的前头。
“砰——”
一声闷响,红松撞在了木排上。
“绑上,快拿绳子绑上!”
七手八脚的,几根粗麻绳就把这根金贵的红松死死绑在了木排侧面。
陈拙拍了拍那粗糙的树皮,乐得合不拢嘴:
“好家伙,这根木头,回去能打多少家具?就是盖房子当大梁都够了。”
这就是白捡的财啊!
“咦?这树杈上……好像有个东西?”
丁红梅凑过去,在那红松的一个断枝分叉那儿,发现卡着个玻璃瓶子。
那是那种装老白干的玻璃酒瓶子,用木塞子塞得紧紧的。
瓶子里头,好像还卷着张纸。
“漂流瓶?”
丁红梅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她在小说里看过,可浪漫了。
她费劲地把瓶子抠出来,拔掉塞子,把里头的纸条倒了出来。
那纸条有点发黄,上面用钢笔字写着几行字,字迹还挺清秀。
一群知青脑袋凑到一块儿瞅。
只见上面写着:
【春妮同志:
见字如面。
我在上游的伐木场一切安好,勿念。
江水滔滔,带去我对你的思念。
盼早日相见。
——建国。
1958年4月】
“哇——”
丁红梅看完,那张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双手捧着那张纸条,眼睛里全是憧憬:
“天呐……这也太浪漫了吧!”
“从上游漂下来的情书诶……也不知道咱再把瓶子放回河里,那个叫春妮的姑娘会不会收到。”
“建国和春妮……听着就让人觉得美好。”
在这个年代,这种含蓄又炽热的表达,对于丁红梅这种文艺女青年来说,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别的。
“切——”
旁边的贾卫东,刚剔完牙缝里的鱼肉,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嗤笑。
他斜以此眼瞅着那纸条:
“浪漫?浪漫能当饭吃啊?”
“这建国也是个缺心眼的,有这写信的功夫,多伐两棵树,多挣点工分,给春妮买二尺花布寄过去,不比这破瓶子强?”
“这瓶子要是半道碎了,或者像这样让咱给捞着了,那春妮一辈子也收不到,还想个屁啊!”
“贾卫东!你——”
丁红梅气得直跺脚,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就是个榆木疙瘩,你不解风情!”
“这是精神寄托,是爱情,你懂个屁!”
“我咋不懂?我懂这木头能打家具,这鱼能填饱肚子!”
贾卫东也不甘示弱:
“你就抱着这瓶子过去吧,看能不能变出粮食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的,倒也给这排子上添了不少人气儿。
陈拙在旁边看着,只是乐。
这帮知青啊,虽然刚下乡的时候,不适应乡下环境,但该说不说,他们如今倒是愈发如鱼得水了。
他站起身,瞅了瞅天色。
日头已经开始西斜了,江面上泛起了一层金光。
“行了,别吵吵了。”
陈拙拿起长篙:
“收了这最后一网,咱也该往回踅摸了。”
这一路放下来,鱼获已经不少了,排子上的木桶都快装满了。
陈拙走到排尾,开始收起那最后撒下去的一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