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洪亮的嗓门儿,从江边那柳树林子里传了出来。
陈拙一回头。
只见一个精瘦的小老头儿,光着膀子,下身穿着条挽到大腿根的缅裆裤,手里拎着根足有两丈长的硬木篙子,正笑呵呵地往这边走。
那老头儿身上虽然没二两肉,可那筋骨,跟老树根似的盘着,那一身皮被日头晒得黑红黑红的,透着股子精悍劲儿。
这人不是前不久一块抬棒槌的孙彪,又是谁?
“孙大爷?”
陈拙乐了,赶紧迎上去:
“您老咋在这儿呢?”
孙彪把那长篙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
“嗨,这不是闲着没事儿嘛,寻思着带这帮小崽子放趟排,顺道看看这江水。”
他指了指身后,那柳树林子里,还蹲着几个柳条沟子的年轻后生,一个个也都光着膀子,眼神野得很。
孙彪瞅了瞅陈拙他们那个木排,砸吧砸吧嘴:
“啧啧,这排子……扎得倒是像模像样。”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那一双老眼精光四射地盯着陈拙:
“虎子,你会驾船不?会撑排不?”
陈拙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孙大爷,这赶山打猎我是把好手,可这水上的活儿……我还真是个二把刀。”
“那哪行!”
孙彪眼珠子一瞪:
“这二道白河看着平稳,那江心里的暗流旋涡多着呢。你要是不会撑篙,这么个大排子进了江心,那就是个没头的苍蝇,弄不好就得让浪给拍翻了!”
“来来来,大爷教你两手!”
孙彪那刚见面那会儿话不多,这处的时间久了,也是个风风火火的热心肠。
他也不管那是谁的排子,把自个儿那根长篙往陈拙手里一塞。
“拿着,这叫掌舵篙。”
陈拙接过那长篙,好家伙,死沉死沉的,少说也得有二三十斤。
“虎子,你听好了。”
孙彪站在排头上,摆开架势,一边比划一边传授口诀:
“这撑排,讲究的是‘眼观六路,力透千钧’。”
“眼要看水流,哪儿有旋儿,哪儿有石头,得提前量出来。”
“手要稳,这篙子插下去,得找到底儿,或者是借着水的劲儿。”
“逆水行舟,那是‘顶’。顺水推舟,那是‘拨’。”
“要是碰上急流,千万别硬顶,得顺着那股子劲儿,用篙子在旁边一点,借力打力,这排子就能像鱼一样滑过去。”
孙彪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手里的动作更是行云流水。
陈拙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脑子里飞快地琢磨着那股子劲道。
他试着把长篙插进水里。
刚开始,那水流冲得篙子直晃,差点脱手。
“别用蛮力!用腰劲儿!把劲儿沉下去!”
孙彪在他腰眼上拍了一巴掌。
陈拙心中一动,沉腰立马,感受着水流的脉动,手腕微微一抖,顺势一拨。
那沉重的木排,竟然真的听话地往旁边挪了挪。
就在这一瞬间,眼前那熟悉的淡蓝色面板,猛地弹了出来:
【聆听老排头驾船心得,并在实践中有所感悟】
【技能解锁:驾船】
【驾船(入门 2/50)】
……
就这么的,陈拙越练越顺手,那长篙在他手里,渐渐不再是根死木头,仿佛变成了手臂的延伸。
他在排头上左撑一下,右点一下,那巨大的木排就在这浅滩边上灵活地转起了圈儿。
【驾船略有心得,技能进度小幅度增长】
【驾船(入门 8/50)】
……
【驾船(入门 16/50)】
直到面板上的数字定格在16,陈拙才收了势,长出一口气。
“行啊小子!”
孙彪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你这悟性……不错。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学了仨月还没你这一会儿耍得溜!”
“真是祖师爷赏饭吃。”
陈拙嘿嘿一笑,把长篙还给孙彪:
“那是孙大爷您教得好。”
“得嘞!既然你上手了,那咱就出发!”
孙彪一挥手:
“后头的小子,上排!咱们跟马坡屯的排子,并排走,给他们压阵!”
“好嘞——”
柳条沟子那帮后生,一个个嗷嗷叫着跳上了自个儿的木排。
陈拙也跳上了大木排,站在排头,手里握着那根长篙,威风凛凛。
“上排,都坐稳了!”
贾卫东、丁红梅、田知青,还有那一帮知青,一个个兴奋得脸都红了,七手八脚地爬上木排,围坐在中间那窝棚旁边。
乌云也跳了上来,蹲在陈拙脚边,警惕地看着江水。
“起——排——咯——”
随着孙彪一声苍劲有力的长啸。
两个巨大的木排,缓缓离开了浅滩,驶入了那碧波荡漾的二道白河。
刚一入江心,那水流立马就急了起来。
浪花拍打着原木,发出“哗哗”的巨响。
木排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跟坐轿子似的。
那帮知青刚才还兴奋呢,这会儿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抓住身边的麻绳,生怕被甩下去。
“别怕,稳着点!”
陈拙双腿像钉子一样钉在排头上,手里长篙稳稳地插入水中,左拨右挡,将那些迎面打来的乱浪一一化解。
就在这时,隔壁排子上的孙彪,突然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哎——嗨——哟——”
那声音雄浑,透着股子穿透云霄的劲儿。
“长白山呐——那是万宝山哪——”
“松花江水——那个波连波啊——”
“闯江湖的汉子——你莫要怕——”
“撑起那长篙——咱们闯天涯——”
这是长白山特有的“排工号子”。
那帮柳条沟子的后生,也跟着齐声吼:
“嘿——哟——”
“划哟——”
这号子声,伴随着滔滔的江水声,在两岸的青山之间回荡,听得人热血沸腾,头皮发麻。
陈拙听着这号子,只觉得胸口里那是豪气顿生。
他手里的长篙舞动得更欢了,配合着那号子的节奏,每一次点水都恰到好处。
刚才还害怕的知青们,也被这股子气势给感染了。
贾卫东带头,也跟着哼哼起来,虽然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那股子劲儿倒是挺足。
木排顺流而下,两岸的景色飞快地倒退。
那是连绵起伏的大山,郁郁葱葱的老林子,偶尔还能看见几只野鸭子在水面上惊飞,扑棱棱地钻进芦苇荡里。
风,夹杂着水汽和松脂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得人神清气爽。
又行了约莫十里水路。
前面的江面突然变得更宽阔了,水流也缓了下来。
只见在那江湾处,停泊着十几条乌篷小船,岸边还晒着密密麻麻的渔网。
那儿有个小屯子,炊烟袅袅。
“那是三道白渔场,专门吃水上饭的。”
孙彪隔着水面,冲陈拙喊了一嗓子:
“这帮人,那是水里的龙王爷,捕鱼是一绝。”
正说着,只见江心处,荡悠悠地划过来一条小舢板。
那船头立着个汉子,穿着一身白色的对襟短褂,下身是一条极其宽大的白裤子,裤脚扎得高高的。
最显眼的是他头上,包着一块白毛巾。
这打扮,一看就是那边的朝鲜族老乡。
那汉子手里拿着个大葫芦瓢,正往江里泼水,船舱里银光闪闪的,看来是刚起了一网鱼。
陈拙心里一动,这可是换东西的好机会啊!
他冲着那舢板挥了挥手,大喊了一声:
“老乡——换点东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