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要是拿犁去耕,那犁铧子一下去,翻上来的不是土,是三大块泥疙瘩。
这泥疙瘩,风一吹、日头一晒,立马就干了,变得比石头还硬,里头半点虚气儿没有,你撒啥种子下去都得憋死。
所以,这会儿不能用犁,全靠人打垄。
就是拿那最原始的木头耥(tǎng)子,前头俩人拉,后头一人扶着,硬生生在这烂泥地里,蹚出一条垄沟来。
这活儿,比修堰坝还累人。
耥子一走,就跟在泥浆里和面似的,拉一步,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陈拙正瞅着呢,就看见人群里,王春草那丫头也在那儿拉耥子。
她今儿个倒是换了双新的水鞋。
眼下正吭哧吭哧地往前拽,忽然脚底下一软。
“噗——”
王春草那只脚,当场就踩进了一个浆窝。
浆窝是反浆地里最阴险的陷阱。
这地儿瞅着跟别处没啥两样,可底下全是稀烂的泥汤子,吸力贼大。
王春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使劲往上拔腿。
“噗嗤——”
一声闷响。
脚拔出来了,鞋留在了泥里。
王春草光着一只脚,脚上那破了洞的线袜子,瞬间就糊满了黑泥。
她就那么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站在那冰冷的黑泥里,进退两难。
“哈哈哈哈——”
不远处,大病初愈的黄二癞子,眼瞧着才安静了没一会儿,现在又固态萌发,他瞅见这热闹,当场就乐喷了:
“哎哟喂,春草丫头,你这咋还金鸡独立了?”
王春草那脸,涨的通红,眼下被别人看着,那叫一个又气又臊。
她没法子,只能单腿跪在泥里,把那破棉袄的袖子撸到胳膊肘,伸手就往那黑黢黢的泥浆里掏。
她那半条胳膊,都得没进去。
“哎哟,掏着没啊?”
黄二癞子还在那儿起哄。
王春草一咬牙,也不管那泥了,猛地一掏。
鞋,是掏出来了,可她自个儿也糊了一脸泥点子。
“黄二癞子,我操你娘!”
王春草这回是真急眼了,抓起那只还灌满泥浆的水鞋,对准黄二癞子的脸,劈头盖脸就砸了过去!
“哎哟!”
黄二癞子被砸了个正着,满脸都是黑泥汤子。
“行了!都别闹了!”
顾水生黑着脸,瞅着这帮跟泥猴似的社员,又瞅了瞅那跟和稀泥似的黑土地。
他猛地一磕烟袋锅子。
“妈了个巴子的,这地……没法种了!”
他一挥手:
“都别打了!今儿个晚上,所有人,天黑了也别睡!”
“咱……抢冻!”
在长白山,抢冻是跟老天爷抢时间的最后绝活儿。
开春反浆,地太软,人下不去,牲口也下不去。
可要干农活的人,总不能等着日头把地晒干吧?
那样的话,早过了播种的季节了。
唯一的法子,就是等。
等到半夜,那股子倒春寒一回来,气温骤降,反浆的烂泥地,表层会重新冻上一层薄薄的硬壳。
这层硬壳,就是冻。
这层冻的硬壳能受力。
人、马、耥子,都得赶在天亮日头出来、在这层冻化开之前,把全屯子的地,全给打出垄沟来!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抢冻。
这活儿,抢的就是那一宿的功夫。
是开春春耕里,最累、最要命的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