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科夫教授胡子拉碴的,身上的灰色中山装上黑一块黄一块,却算得上真正的专家了。
从李铁锤手中接过资料后,只是看了两眼,挽起袖子就忙碌了起来。
李铁锤也算见识到大型机的繁琐操作了,输入使用的是穿孔纸带,契科夫过打孔机在纸带上穿孔输入数据。
再通过面板上的指示灯手动输入指令,用于调试计算程序。
每次只能输入单条指令,并且在运行之前,还需要自检。
饶是契科夫对大型机的操作了如指掌,一个上午也仅仅计算了不到十条数据。
李铁锤有些唏嘘。
当初造大蘑菇的那些前辈,是怎么用这玩意完成繁琐计算的。
“中午了,下班了。”挂在墙壁上的钟表指针准确的指向十二点钟,契科夫正好计算完了一条数据,关掉了大型机。
“你们想吃什么?面条子?还是面条子?”
契科夫转身打开隔壁仓库的门,李铁锤才意识到这位老教授就住在这里。
仓库里面是一间屋子,摆了煤炉子,案板子,旁边还有一个床铺,屋顶吊着一盏白炽灯。
要不是墙壁上贴了老毛子那边的挂画,李铁锤还以为是哪个门房的住处。
“计算所里不是有食堂吗?”李铁锤扭头看向夏教授。
夏教授听到这个,神情明显有些尴尬:“这个,那个....契科夫教授的情况有些特殊。”
契科夫听到这个,一边收拾面条,一边扯着嗓子说道:“老夏,这有什么可遮掩的,我是黑户。”
一个老毛子用东北那边的口音说出“黑户”两字,着实让李铁锤吓了一跳。
“这边谈。”夏教授也知道今后还要跟契科夫教授合作,这些事情早晚要讲出来。
李铁锤跟着夏教授走到门外,递了个根烟,两人蹲在门口闲聊起来。
这契科夫教授是当年支援咱们这边的老毛子教授,在研制103大型机中帮了不少忙。
甚至,当年契科夫教授在接到撤退命令后,还想方设法留下了一批资料。
后来两家闹翻了,契科夫教授也被招了回去。
谁承想,等到了六十年代,契科夫教授突然又跑到了这边。
这里夏教授并没有解释契科夫教授放弃了在那边的职位,跑到这边的原因,李铁锤却已经猜出来了。
当年老毛子家里闹出了不少事情,契科夫教授也许是深陷漩涡中,可能要被送到西伯利亚挖土豆。
像契科夫教授这种情况,当年在边疆那边屡见不鲜了。
咱们考虑到契科夫教授身份敏感,也无法直接接受。
但是毕竟人家帮过计算所,咱也不能忘恩负义,在计算所老所长的帮助下,契科夫教授得以留在了这边。
只是契科夫教授不可能是正式研究员,也不可能保留原来的名字,只能当一个编外职工。
有老所长的照顾下,契科夫教授的日子过得倒还算是不错,能够帮着搞一些项目。
可是新所长上任后,觉得契科夫教授的身份敏感,搞不好会惹麻烦,便想着让契科夫主动离开。
虽然夏教授和一帮子老研究员及时伸出援手,提出了反对意见。
契科夫教授还是被取消了参加项目的资格,只能守着这台103大型机了。
“契科夫是个可怜人,听说他妻子没能及时跑过来。”
听到这个,李铁锤深深抽口烟,苦笑着摇摇头。
时代的尘埃落在每个人头上,都是一座大山。
“喂,面条子好了,吃饭了。”契科夫教授做好饭这话,喊两人吃饭。
“再等等。”
看到李铁锤还在忙活着工作,他感到有些奇怪。
就在此时,一个身穿工装的年轻人拎着食盒走进来。
“李顾问,全都是从老莫买来的。”
“放在桌子上吧。”
李铁锤放下铅笔,帮着年轻人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肴摆在桌子上。
一盘子奶油鸡片肠菇、一盘子油焖大虾、一盘子莫斯科传统奶汁烤鲈鱼,主食是大列巴,还有一份红菜汤。
年轻人又取出一瓶伏特加放在桌子上,这才冲着李铁锤点点头。
“李顾问,都齐了。”
“你先回吧,告诉后勤处,这些都记在我的账上。”
“是!”
年轻人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看到这些菜肴,契科夫呆愣住了。
“这……这是……”契科夫的手指碰到了装红菜汤的盘子,瓷盘还带着食盒传来的余温,烫得他指尖微麻,却也让他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转头看向李铁锤,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
李铁锤递过一副餐具,声音放轻了些:“夏教授跟我说,您是莫斯科来的。后勤处刚好能联系上老莫的师傅,就想着……让您尝尝家乡的味道。”
“家乡的味道……”契科夫重复着这句话。
他夹了一小块鲈鱼,放进嘴里,熟悉的奶香和鱼肉的鲜嫩在舌尖散开的瞬间,十几年的颠沛流离像是突然有了个出口。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汤,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细细品味。夏教授在旁边看着,悄悄别过脸,抹了下眼角。
契科夫喝到第三口汤时,才注意到桌上的伏特加。
玻璃瓶上的标签还是他熟悉的牌子,瓶身冰凉。
他伸手摸了摸瓶子,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哽咽:“以前……以前冬天的时候,我和娜塔莎总喝这个,就着红菜汤,她说能暖到骨头里。”
“那今天就再暖一次。”李铁锤拧开伏特加的瓶盖,倒了三杯,推给契科夫和夏教授,“咱们陪您喝两杯。”
“谢谢……谢谢你。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这些了。”
酒液入喉,烈得契科夫呛了一下,却也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下去。
时代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此刻桌上的一菜一汤,却像是从山缝里漏进来的光,暖得人心里发疼,也发甜。
几杯酒消毒,契科夫教授的情绪好多了,开始大口朵颐。
夏教授则盛了面条,跟李铁锤一人一碗。
“铁锤,这一桌子菜不便宜吧?”
这话倒是没错。
老莫餐厅的菜价高得吓人,就拿那道鲈鱼来说,价格为八块钱,顶得上一般工人半个月的工资了。
不过李铁锤觉得值得了,毕竟契科夫教授当年帮了咱们那么多,有很多东西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下午,工作继续。
有了中午的那顿饭,契科夫教授明显精神了许多,计算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夏教授看到李铁锤特别关注契科夫教授,感觉有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