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礼!”
团值班员大喝一声。
上千人的队列,昂起头颅,朝着飘扬的军旗敬礼。
这是即将退伍的战士,最后一次身着戎装,面对军旗敬礼,场面格外严肃,也格外庄重。
随着政委一句“请留队代表为退伍战友卸军衔”,现场有不少老兵的情绪瞬间崩溃。
老兵两两相对,抬手时的动作,都带着刻意的沉稳,指尖却忍不住的发抖。
当硬挺的肩章、领花被轻轻摘下,露出浅浅的压痕时,有人终于忍不住,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原本整齐的队伍微微晃动,抽泣声连成一片,但却没有一人抬手去擦眼泪,他们还保持着军人的姿态,哪怕泪水已经淌满脸颊,砸在了锃亮的皮鞋上。
因为所有人意识到,摘下肩章和领徽的这一刻起,自己将不再属于这个集体。
摘掉的不是肩章,摘掉的是魂,离开的也不是军营,脱掉的也不仅仅是军装。
他们告别的是,自己的一段青春年华。
呜咽的哭声越来越大,很快便传至全场,无数的老兵拥抱着战友痛哭。
陈默带着周凯威,胡兵,潼贵站在远处看着。
机械化大军团时代,训练相较于后世更苦,没有太多科技傍身,凭借的只有战士个人身体素质。
所以,这个时期的战友情,可以说是相当浓厚,要比后来信息化时代要浓烈的多。
天天待在一起,从对军营的懵懂,到同吃同住同训练,数年下来,积攒的情感面对分离,能够撕裂很多人脆弱的内心。
同样,这个年代通讯还不算特别发达,只要离开,就几乎意味着,一辈子没有再相聚的机会。
兄弟,今天你该退伍了。
今天也该送你回家了。
是时候开心一点,提着行李离开这枯燥的军营,远离那帮操蛋的干部,以后不必每天清晨起床,不必每天早操,可以放心大胆的睡个懒觉。
以后没有人会在你耳边唠叨,半夜也没有人叫你起来执勤,以前害怕的连长,营长,班长,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甩他,不爽的话,现在对他翻白眼都行。
可你,为什么哭了呢。
哦!
原来还是部队好。
是不是开始怀念,清晨号声里带着露水的整齐队列,开始怀念训练场上汗水砸在泥土里的实响,开始怀念深夜岗哨旁并肩而立的沉默陪伴。
怀念被子叠成豆腐块的棱角里藏着的纪律,怀念任务下达时一声“到”的干脆,怀念庆功会上碰响的搪瓷缸里盛着的热血。
也可能是怀念那种把个人融进集体,为了同一个目标咬牙坚持的归属感,怀念哪怕脱下军装也刻在骨血里的责任与荣光。
你看!
军人总是一群很装,又脆弱喜欢哭泣的家伙。
他们总是嘻嘻哈哈,有和常人一样喜怒哀乐,只要立功受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但又喜欢装一装,渴望别人去猜,去主动发现。
碰到漂亮姑娘,就琢磨着怎么娶人家当媳妇,要是侥幸到了少校,就会立刻跑到营房科哭房子,不给就赖皮,除了训练,除了上正课的时候,就没有你们不敢撒泼打滚的时候。
他们有一个土不拉几的名字,叫野战军。
当干部询问他们,如果明天战争爆发,敌人很强大,强大到数百公里外就被人家锁定,冲上去就是死,敢不敢冲时。
这帮老油子总是撇撇嘴,悄咪咪的告诉身边人,冲个蛋,可回去睡了一觉,或者吃了一顿饭,在某个瞬间莫名的撕心裂肺,开始正视干部询问的问题。
重新思考后,觉得自己必须冲,哪怕敌人再强大,只要是敌人,那就得冲,没有理由。
原来,祖国,山河,这些都在他们心里装着,这里是老子的家,管特么敌人有多强大,真有那一天。
大不了就做好牺牲的准备呗。
因为你是军人,军人不能退缩,哪怕敌人再强大,冲上去至少能为祖国挡一秒吧?
这辈子,挡一秒,值了。
看吧,这群很装的人,就连牺牲,都是静悄悄的。
但今天,他们终于尽情的哭了,不用装。
你们挡过了,也拼过了。
祖国会很好,会越来越好,人民也会很好,会越来越好。
留下的人将接过你手里的枪,继续战斗,凶猛前行.....
一列列军车启动。
汽车的引擎声轰鸣,带着上千名战士,带着所有人的不舍,缓缓驶离营区。
团部外主路上。
无数留下的战士自发过来,沿路默默的看着车队,有人挥手,有人落泪,有人敬礼。
“班长!”
“班长!!”
“是我啊班长...”
人群中一名上等兵,望着车队从跟前路过,哭的撕心裂肺,张牙舞爪的要冲出去。
可旁边有一位老兵,死死的抱住他,不让这名列兵冲出去,该走的人终究要走,让他们开开心心一些。
要是看到自己带的兵这么不懂事,班长又怎能放心走?
而车厢里。
被外面撕心裂肺喊声惊动的老兵,蹲在那里掩面而泣,直至车队走远,直到喊声再也听不见,老兵都没有勇气伸头看一眼,哪怕只是回应一声也没有。
因为他不敢,他知道,只要刚才看了,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外面是他悉心带出来的战士,可以代替他留在部队。
送别的场面,总是伴随着伤感。
陈默一直站在角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安静的注视着。
看着车队走远,留下人的仿佛失了魂一般,呆呆的站在道路两旁,无声的望着远处。
他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哭成泪人的潼贵,以及眼眶通红的胡兵,这两人都是六师的兵,更有感触一些。
反倒是周凯威这叼毛,就跟个没事人似的,蹲在路边抽着烟,没怎么受退伍仪式的影响。
“小胡。”陈默深呼一口气,开始着手后续的安排。
“到!”
“你开车去送潼贵回师部吧,顺便去装备部看下师里下一步怎么安排。”
潼贵被带回来,就是为了让他长长见识,经历一次退伍场面,认识部队的另一面。
这小子自从入伍还没见识过退伍季,在师部又什么都看不见,多经历一些,让他自己想明白,总归是好事。
“是!”
胡兵挺了挺胸膛,随即有些迟疑道:“副部,那我还回来嘛?”
跟着陈默混有前途,小胡同志早就有计划了,可这次见面,陈副部突然调总部,担任了监察处副职,那可是有任命书的职位。
相比之下,六师装备部副职就是可有可无的了,他是担心以后没办法跟着。
“不用回二连,有事直接去师部集训场找我吧。”
陈默摆摆手,随即看向周凯威:“你也别几把抽了,22团这边退伍仪式办完,我估计其他团都不会太耽搁时间。”
“整个师刚刚完成裁撤,正是需要转移注意力的时候,集训场驻扎的二连,很快就会成为全师关注的焦点。”
“咱们现在出发去集训场。”
“行!”
老周丢掉烟头快速起身,四人急匆匆离开团部。
六师最难的一关捱过去,下一步就是全面改编。
现在有金城的人过来,后续还不知道有几个军区会过来凑热闹,必须得提前准备了。
二连,不对,现在应该叫一营四连,目前可是全军唯一一个数字化连。
肯定会吸引多方目光。